锦绣坊。

  雅间内,花奴刚换好那身绯红如火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

  对镜整理衣襟时,铜镜中映出一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

  肌肤被红色衬得越发白皙剔透,眉眼间的清冷被这浓烈的色彩冲淡,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娇媚风情。

  门被轻轻推开。

  裴时安跨步进来。

  花奴闻声回头。

  四目相对。

  裴时安整个人怔在原地,呼吸微滞。

  花奴一袭红衣似火,乌发如云,让满室华贵的绫罗绸缎都黯然失色。

  “华农。”

  裴时安喃喃唤出这个名字,一时竟忘了要说的话,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花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拢了拢鬓发,耳根悄然染上绯色。

  “怎么了?可是这衣裳太艳了,不合适?”

  裴时安回过神,走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手。

  “不,很合适,再合适不过。”

  “柳家那两个人已经抓到了。”

  裴时安看着她,声音沉稳坚定。

  “我现在就去柳家,帮你要回身契,然后我们便成婚。”

  花奴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心头一暖,轻轻回握他的手,弯眉浅笑。

  “好。”

  马车停在柳府侧门外,朱门高墙,依旧透着昔日的显赫。

  裴时安握着花奴的手,温声道:“你在车上等我,我很快回来。”

  花奴点头,目送他挺拔的身影下了车,走向那扇沉重的门。

  柳府内,正厅。

  嬷嬷匆匆进来禀报。

  “夫人,成王府裴世子求见。”

  王氏正端着茶盏,闻言嗤笑一声。

  “他算什么东西?一个病秧子,也配让我亲自见?就说我身子不适,不见。”

  嬷嬷面色为难,压低声音:“夫人,世子让老奴带话,说若是您不见,怕是大小姐,就要去牢里走一遭了。”

  “什么?!”

  王氏脸色骤变,手中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桌上。

  柳如月脸色一白,不由搅着手里的帕子。

  “你又做了什么蠢事?!”王氏猛地扭头,厉声质问。

  “我……我没有。”

  柳如月支支吾吾。

  “还不说实话,是真想去坐牢么?”王氏一巴掌拍在桌上!

  被王氏狠厉的眼神逼得无法,柳如月只得哭着把让人掳走乔晚晴的事说了。

  “蠢货!蠢货!”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柳如月的鼻子骂。

  “我说要毁她名节,那是要慢慢筹谋,要找个身份干净、查不到咱们头上的人动手!你倒好,光天化日,让自己家的奴才去办。你这是生怕别人抓不到你的把柄?!”

  “可、可娘不是说要做绝一点吗?现在怎么办啊?”柳如月委屈地哭道。

  王氏气得胸口疼,揉着太阳穴,半晌才咬着牙对嬷嬷道。

  “去,请裴世子进来。”

  “是。”

  嬷嬷应声退下。

  不多时,裴时安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清隽,面色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裴世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王氏强压怒火,挤出一丝笑容。

  裴时安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今日前来,是向夫人讨要一人身契。”

  王氏心头一紧,面上却故作不解。

  “哦?不知世子要的是何人?”

  “香华农,原名花奴,原贵府家生丫鬟,随柳小姐陪嫁至国公府,她如今是我成王府的人,身契却还攥在贵府手中,于情于理不合。

  “还请夫人行个方便,将身契归还,成全一桩好事。”

  裴时安声音平稳,目光却锐利的看向王氏。

  王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世子说笑了,那丫头虽曾是我柳家奴婢,但她背主忘恩,心思歹毒,害得我女儿身败名裂。这样的人,我柳家岂能轻易放过?她的身契,怕是不能给。”

  裴时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柳夫人,有些事,若要深究,对谁都不好看。

  “比如今日,柳大小姐指使贵府家丁当街掳走定国公府表小姐乔晚晴,意欲毁其名节一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脸色惨白、几乎要晕过去的柳如月。

  王氏脸色青白交加,死死攥着扶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裴时安这是拿捏住了柳家的死穴。

  一旦乔晚晴被掳的事闹大,不仅柳如月要完,柳家的名声也彻底毁了。

  权衡利弊,她几乎咬碎了牙,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去,把花奴的身契拿来。”

  身契很快被取来。

  王氏心不甘情不愿地将身契递给裴时安,眼中满是怨毒。

  “世子今日此举,我柳家记下了。”

  裴时安接过身契,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这才收入袖中,朝王氏微微颔首。

  “多谢夫人成全,至于今日之事,只要贵府安分,人证物证自然会妥善处理。”

  说罢,裴时安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看着裴时安离开的背影,王氏猛地将桌上的茶具扫落在地,瓷片碎裂声刺耳。

  “花奴!裴时安!成王府!

  “你们给我等着!”

  马车内。

  裴时安将那张薄薄的身契递给花奴。

  花奴接过,指尖微微颤抖。

  她展开纸张,上面熟悉的字迹,鲜红的手印……

  这张纸,曾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了她两辈子。

  如今,它就在她手里,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花奴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她紧紧攥着身契,指节发白。

  从此以后,她不再是任何人的奴仆,她终于自由了。

  “谢谢你。”

  花奴抬眸朝着裴时安浅笑。

  裴时安眉头微蹙。

  “我们马上都要成亲了,说什么谢?”

  “我……”

  花奴唇瓣微张。

  裴时安抬手,轻轻覆住花奴的唇。

  “真要谢,那就用你的余生谢。”

  花奴眼睫一颤,眼圈顿时更红了。

  “我们回家,告诉母亲这个好消息,母亲说了,等你脱了奴籍,就在府里摆两桌,咱们自己人热闹热闹,庆祝你新生。”

  裴时安收手,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花奴看着他清澈温暖的眼睛,用力点头,眼泪却终于落了下来。

  “嗯!”

  “回家!”

  这次,是释然,是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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