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宴池收剑入鞘,剑刃上最后一滴血珠滚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朵暗色的花。

  夏诚面无表情地拖起刺客尸体,低声道:“小公爷,处理了?”

  顾宴池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扔到柳家后巷。”

  “爷是说,这人是柳家的人?”夏诚应声,又迟疑道。

  “丽妃自然不会亲自动手,柳家又因先前的事情和顾家结仇,做些恶心我的事,很正常。”

  “那若是打草惊蛇怎么办?”夏诚又问。

  顾宴池转过身,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国公府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是。”

  夏诚应声,将尸体拖了下去。

  顾宴池看着面前跳动的烛光,脑海里想起花奴在灯会上欲言又止的眼神。

  那朵黑莲花,定是知道些什么。

  这两日得想法子再见她一面。

  片刻后。

  夏诚处理完尸体,拿着一个帖子走了进来。

  “爷,丽妃娘娘那边派人送来的帖子。”

  夏诚将烫金的请柬递上。

  “三日后,丽妃在城西镜湖举办游船赏景会,邀请京中适龄的贵女和公子参加。”

  顾宴池接过请柬,扫了一眼上面娟秀的字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看来不用想法子了。

  花奴如今是郡主,必然会在邀请之列。

  夏诚迟疑:“爷,咱们去?可今日那刺客,很可能就是丽妃指使的,怕是会有危险。”

  顾宴池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丽妃有那么蠢么?刚派人刺杀完,转头就在自己组织的宴会上再动手?她是嫌命太长,还是嫌五皇子殿下夺嫡的胜算太大?”

  夏诚恍然:“爷的意思是,这次宴会反倒安全?”

  “至少,明面上是安全的。”顾宴池将请柬随手丢在桌上,“不但要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去。我倒要看看,丽妃和柳家,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是。”夏诚应声退下。

  顾宴池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花奴,三日后,我们镜湖见。

  次日。

  成王府。

  花奴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

  她撑着身子坐起,小腹已明显隆起,五个月的双胎,让她的身形日渐丰腴。

  从前还能用宽大衣衫遮掩,如今却是遮不住了。

  “姐姐醒了?”

  秋奴端着温水推门进来,见状连忙放下铜盆,快步上前搀扶,“小心些。”

  花奴握住她的手,眉头微蹙。

  “秋奴,在这里,你不需要再和在柳家一样,做这些伺候人的活了,你本是千金之躯,会委屈你。”

  秋奴粲然一笑,拧干了帕子递给她。

  “姐姐说哪里话?逃亡那些时日,我什么苦活累活没做过?比起那时,现在已是神仙日子了。”

  她看着花奴隆起的小腹,眼中满是温柔。

  “再说,在我心里,你就是亲姐姐,如今姐姐怀着双胎,辛苦得很,我照顾你是应当的,姐姐若推辞,就是不拿我当亲妹妹。”

  花奴浅笑点头。

  “我自然是拿你当亲妹妹的。”

  花奴接过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热气蒸腾,驱散了最后的困意。

  然后起身,拉着秋奴的手,走到内室的紫檀木箱前,打开箱盖。

  刹那间,金光晃眼。

  箱子里整齐码放着金锭,熠熠生辉。

  这里面放着卖药材的钱,还有皇上赏赐的钱。

  虽然秋奴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却还是不由感慨了一声。

  “姐姐,好多金子啊。”

  “嗯。这些银子,你得拿着帮我再去做些事。”花奴点头,柔声道。

  秋奴好奇:“什么事?姐姐尽管说。”

  花奴缓缓开口。

  “香老夫人私放印子钱东窗事发,以香老爷子的性子,等气消了,绝不会真让发妻和女儿去自首,但他定会想法子补救,那些用赃款购置的田产地契,必然要尽快脱手。”

  “你去守着,但凡香家名下的良田沃土低价流出,便用这些金子,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秋奴点头:“好,我记下了。”

  可她随即又蹙起眉。

  “只是买下这些地,还需招佃户打理。霍青参军去了,我们眼下没有可靠的人手用”

  花奴微微一笑,眼中闪过睿光。

  “这些田地,本就是香家从那些借印子钱的苦主手中强买来的,你只需寻回原来的佃户,向他们保证,只要他们继续租种,满五年后,便可按市价一半的价格回购这些田产。他们定然乐意。”

  秋奴眼睛一亮,由衷赞叹:“姐姐这法子好!既保住了我们的产业,又最大程度地帮了那些苦主,京城的人说的对,姐姐就是活菩萨。”

  “我不是菩萨。”

  花奴轻轻抚摸着小腹,目光温柔而坚定。

  “我只想这一世能得个圆满。”

  花奴朝着院子外面看了一眼。

  “世子呢?这个时辰早该下朝了,怎么不见他?”

  往常裴时安下朝后,总会第一时间来她院里坐坐,今日却反常。

  秋奴摇头:“不知,要我替姐姐去问问么?”

  “不必,等我吃完早饭,稍后自己过去寻他。”

  花奴说着,在梳妆台前坐下。

  秋奴手脚麻利地替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簪上裴时安昨日买的玉簪。

  为花奴添了几分温婉灵韵。

  花奴用过早饭,缓步朝裴时安的书房走去。

  她走得慢,走得稳。

  秋阳暖融,洒在成王府的青石小径上,两旁花木扶疏,静谧安宁。

  书房的门虚掩着,隐约有窸窣声响传出。

  花奴轻轻推开门,便见裴时安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正低头认真摆弄着什么。

  阳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影,鬓发微乱,手指间似乎沾着什么。

  她走近些,看清了。

  那是一盏花灯骨架,以细竹篾编成,雏形已现,是朵盛放的凌霄花模样。

  案上散落着彩纸、浆糊、画笔,还有未干的颜料。

  裴时安的指尖,缠着几处细布,隐隐透出血色。

  他眼下还有淡淡的黑青。

  他昨夜回来后便开始做了?下了朝又继续?

  一股暖流混着涩意涌上心头。

  花奴站在原地,眼圈微湿,歪着头,扶着门框,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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