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走。

  河岸路灯稀疏,芦苇丛沙沙作响。风从水面上刮来,带着湿气和腐叶的腥味,钻进他洗得发白的衣领里。他没拉紧领口,任那股冷意贴着锁骨爬上去,像一条细小的蛇。

  他记得父亲砸椅子的声音——不是一下,是三下重击之后,才彻底断裂。就像那把椅子早就裂了缝,只是没人愿意承认。

  他摸了xiong口的书。布面粗糙,边角已经磨出毛边,像是被什么人反复摩挲过。第四根轴在转,他能感觉到,不是用耳朵,也不是眼睛,而是一种沉在肋骨底下的震颤,像钟表机芯在体内启动。

  哒、哒、哒、咚。

  三轻一重。

  他忽然停下。不是因为听见了什么,而是因为没听见。

  芦苇声停了。

  风也停了。

  连远处码头上偶尔传来的汽笛都消失了。那一瞬,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他胸腔里的节拍,清晰得吓人。

  然后,一声咳嗽。

  “咳、咳、咳……咚。”

  节奏一样。

  他猛地抬头。前方拐角处,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背对着他蹲在墙根,正点烟。火光一闪,照亮了半张侧脸——颧骨高,眼窝深,右耳缺了一小块。

  不是父亲。

  但他知道,这咳嗽不是巧合。

  他屏住呼吸,绕开那人,脚步放轻。巷子开始变窄,两侧的砖墙潮湿发黑,墙皮剥落处露出里头霉烂的稻草。地上有几片碎玻璃,在月光下泛着青光,像某种动物的眼睛。

  他数着步子。七步,九步,十一步——

  前方出现了人影。

  两个年轻混混靠在巷口,一个叼着烟,另一个手里转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他们没说话,但眼神扫过来时,像刀子刮过皮肤。

  他放慢脚步。

  巷口那盏灯坏了,只靠远处一盏昏黄的路灯勉强照进来。他看见自己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地贴在地上,像一只正在爬行的虫。

  “找谁?”叼烟的那个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他没答。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父亲来了。

  林建国从暗处走出来,肩比从前塌了些,像是扛着看不见的东西。他站到林小宝身前半步,挡住两个混混的视线。

  “找龙哥的人。”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叼烟的混混眯起眼,上下打量他们父子。剪刀在另一人指间转得更快了。

  几秒过去。

  混混吐掉烟头,用脚碾了碾,火星灭了。他侧身让开。

  布帘掀开的一瞬,地下室的喧闹如潮水涌出。

  热浪裹着汗味、烟味、劣质酒气扑面而来。林小宝眼前一黑,等适应光线,才看清那是个低矮的院落,中间一块水泥地,角落堆着破木箱和麻袋。布帘后是一道向下的台阶,灯光从底下渗出来,红得发浊。

  父亲没动。

  他站在台阶前,右手插在裤兜里,指节绷得发白。林小宝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又一下。

  “跟紧我。”父亲终于说,声音干涩,“别乱看。”

  他点头。

  父亲先下。他紧跟其后。

  台阶只有七级,却走得极慢。每一步落下,脚下木板都发出**般的吱呀声,仿佛随时会塌。到了底,是一扇铁门,门边站着个穿黑褂子的胖子,怀里抱着根短棍。

  “老林?”胖子抬眼。

  父亲点头。

  “带崽来?”胖子咧嘴,露出一口黄牙,“龙哥说了,不许带孩子。”

  “我不赌钱。”林小宝突然开口,“我就看看。”

  胖子愣了下,低头看他。小孩穿着补丁裤子,鞋尖开了口,可眼神不像孩子——太静,太稳,像井水底下沉着的石头。

  “你爹欠的,你替?”胖子笑出声。

  “我玩两把。”他说,“赢了还债,输了……也算尽了力。”

  胖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啊,小子有种。进去吧。”

  铁门推开。

  里面是个约莫五六十平米的地下室,低矮,闷热,空气几乎凝固。几张简陋木桌围满人,桌上摆着油腻的茶碗、烟灰缸,还有翻开的扑克牌。头顶吊着一盏四十瓦的灯泡,灯罩熏得发黑,光线昏黄摇晃,像随时会熄。

  角落有人在玩牌九,哗啦的骰子声夹杂着粗野的叫骂。另一张桌旁,三个男人围着一副扑克,其中一人光着膀子,胳膊上纹着条歪斜的龙。

  林小宝的目光扫过全场。

  没有赵天龙。

  但他在。

  那个光头债主从牌九桌后站起来,朝这边走来。他穿一件脏兮兮的白背心,脖子上挂条金链子,左手小指戴着枚绿玉戒指。

  “老林。”他皮笑肉不笑,“钱带来了?”

  父亲摇头。

  指向林小宝。

  全场哄笑。

  “奶都没断就想坐庄?”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咧嘴,“你爹输光裤子,轮得到你?”

  林小宝没看他,只盯着光头:“规矩没写孩子不能玩。”

  笑声戛然而止。

  光头眯起眼,上下打量他。几秒后,他扭头看向身旁一个戴金戒指的瘦子。那人坐在阴影里,一直没说话,此刻轻轻点了点头。

  “五块一局起。”光头说,“输光为止。”

  父亲从怀里掏出十块钱,手抖了一下。

  纸币飘落,被风吹到桌底。

  他弯腰去捡,脊背弓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林小宝蹲下,抢先拾起那两张五元钞票。指尖触到纸面时,他注意到上面有几点油渍,还有一道折痕——是父亲反复摩挲留下的。

  他把钱递回去。

  父亲没接。

  “你玩。”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林小宝接过钱,走向牌九桌。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有人吹口哨,有人冷笑,还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痰。

  他坐下。

  对面换了人。

  正是那个戴金戒指的瘦子。他指甲很长,不停刮着牌面,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像老鼠啃木头。

  第一局开始。

  骰子滚动,清脆。

  他押小。

  开牌,赢两块。

  第二局,他改押大,再赢。

  第三局,他押双天。

  对方冷笑:“小子运气不错。”

  结果又是他赢。

  围观者开始安静。

  柱子后,林建国手指掐进掌心,血丝渗出。

  第四局前,戴戒指的男人忽然咳嗽两声。

  “咳、咳、咳……咚。”

  林小宝瞳孔微缩。

  不是幻觉。

  这节奏,和他体内的节拍完全同步。

  他低头看牌。

  牌背花纹似乎比刚才多了些细纹——像是被什么仪器处理过,显影出肉眼难辨的网格线。他指尖轻轻抚过,那种触感……像老式电报机的按键。

  就在这时,角落通风口附近,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假装整理衣领。

  她袖口露出一截怀表链。

  林建国突然转头盯她。

  女人一怔,随即笑:“叔,你说啥呢,我是刘家沟的。”

  她转身走开,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四声短响:

  哒、哒、哒、咚。

  林建国扶住墙,干呕了一声。

  他想起那天在赵天龙办公室,妹妹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破布,眼睛睁得极大。而桌上放着一块同样的怀表。

  咔、咔、咔、咚。

  现在,这节奏不仅出现在声音里,还渗进了牌面、咳嗽、脚步……甚至空气的震颤中。

  系统在激活。

  不只是他。

  整个赌场,都在“三轻一重”的控制下运转。

  他忽然明白,这本书不是警告,是钥匙。

  而猫四,早已醒来。

  第四局开始。

  戴戒指的男人洗牌时,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

  哒、哒、哒、咚。

  林小宝闭了下眼。

  母亲哼过的摇篮曲浮现在耳边,旋律变了,节奏也变成了这个。

  他睁开眼。

  底牌翻开。

  是一副“至尊宝”。

  全场死寂。

  男人脸色骤变,猛地拍桌:“不可能!这副牌我亲手调过!”

  林小宝不动。

  只将赢来的钱拢入袖中,动作缓慢而精准。

  就在此时,他眼角余光瞥见——

  右侧阴影里,一个戴眼镜的女人缓缓摘下眼镜,用布擦拭镜片。

  她的手指修长,无名指有一圈淡淡戒痕。

  她擦完,重新戴上。

  目光终于转向他。

  那一瞬,林小宝听见脑中响起一段旋律——

  是母亲哼过的摇篮曲。

  但节奏,变成了三轻一重。

  他忽然明白。

  这本书不是警告。

  是钥匙。

  而猫四,已在人间行走。

  他抬眼,望向黑暗深处。

  仿佛看见一双戴眼镜的女人的眼睛,正透过人群凝视着他。

  不是敌意。

  不是好奇。

  是一种……确认。

  像钟表匠看着最后一颗齿轮,终于嵌入正确的位置。

  他没动。

  但袖中的手,已悄悄握紧那枚从王大力那里得来的发条齿轮——冰凉、带齿、边缘有细微缺口。

  就像他的人生。

  缺了一角,却仍在转动。

  父亲还在柱子后站着,拳头紧握,肩膀微微发抖。

  他知道,这一局过后,有些事再也不同了。

  外面,夜空无星。

  风穿过巷子,吹动一张废弃的招工广告,哗啦作响。

  像某种倒计时。

  而地下室内,灯泡闪了一下。

  没人注意。

  但林小宝看见了。

  那闪烁的频率——

  哒、哒、哒、咚。

  他低头,看着自己赢来的钱。

  不够还债。

  但够买一点时间。

  和一次机会。

  他忽然想起白天张铁柱说的话:“小宝,我昨儿看见铁匠铺老李半夜搬箱子……从后门出去的。”

  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他明白了。

  眼线,早已埋下。

  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赌场每一个角落。

  光头在抽烟,眼神阴沉。

  戴戒指的男人在重新洗牌,手指仍按着那个节奏。

  角落里,刘芳低头喝茶,但耳坠轻轻晃动——

  哒、哒、哒、咚。

  她在传递信号。

  而通风口外,隐约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

  他忽然意识到——

  这场赌局,从他踏进巷子那一刻起,就不只是他还债的开始。

  而是整个系统,对“猫四”觉醒的第一次测试。

  他不是考生。

  他是实验品。

  可这一次,他要反过来,成为观察者。

  他轻轻摩挲袖中齿轮。

  边缘的缺口,正好卡进指腹的纹路。

  像一把钥匙,找到了锁孔。

  他抬起头,看向戴眼镜的女人。

  她也在看他。

  没有躲闪。

  甚至,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像在说:

  “你看见了?”

  “那就别停下。”

  他没回应。

  但心跳,已与节拍器彻底同步。

  哒、哒、哒、咚。

  三轻一重。

  赌局未完。

  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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