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兆中揭示的过往隐秘,至此也仅剩这一件事了。

  关于那枚丹药的真相并不复杂,寥寥数语便可概括。

  那是祁知慕炼制的一种特殊子母蛊。

  作用是:服下子蛊之人所受的一切伤痛,其痛楚皆会转移至服下母蛊者身上。

  且伤口愈合所需的时间、身体再生所耗的能量,也均由后者承担。

  得知真相,镜流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垂首落泪,喉间发出不成字句的哽咽。

  她服下子蛊的时间,距离倏忽战役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期间,她基本没有受伤,也就渐渐淡化此事。

  只当师父当时给的,是对身体有益或可提升实力的丹药。

  直到那件事发生……

  擒获呼雷后不久,玉阙事变,不得不火速驰援。

  出发前夕战友相聚,师父送来践行酒。

  说什么退伍多年,驰援玉阙有心无力…骗子!

  当时她的内心便涌上不安,总觉得师父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具体。

  那分明是一场不怀归来的告别。

  那分明是一场瞒着徒弟的永别。

  那分明是…一场设计让徒弟亲手杀死师父的残忍布局。

  所以师父当时才会那样说,对么?

  出发前,她看着师父宽阔的后背,询问那个期许千年的答案。

  师父可愿承认内心?

  他的答案是:从未有过,无需承认。

  大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明明心中最在意的人是她这个徒儿。

  明明早就爱上了她。

  可师父却将自身视作与倏忽毫无区别,为达目的,掠夺无数丰饶赐福的怪物。

  怪物太难死去……

  他为那种无法死去的未来留下一柄利刃,借由她的手,达成自己杀死自己的未来。

  师父不愿遵从内心,那柄了结自我的利刃,占了很大原因。

  为了让她能杀死他,师父不惜说出那些绝情的话。

  让她出师。

  说她不再是他的徒弟。

  说尽对她而言最为无情的话语,想激起她对他的恨意。

  爱而不得的恨在某些时候,可怖非常。

  可是师父…你有没有想过?

  徒儿不在乎,根本不在乎这些啊!!!

  怪物也好,孽物也罢,只要是师父,只要是你……

  不论你变成何等模样,徒儿都会接受……

  分明只要实话实说便好,师徒之间本可以没有任何隔阂。

  但师父却选择了自私。

  自私替她决定一切,自私替她选择未来的路,自私地选择与倏忽同归于尽……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一夜,自己离去后的画面。

  师父心中被伤痛吞噬,弯下萧瑟的背影,一片一片拾起碎裂的玉佩。

  又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无比耐心地将它重新拼合、黏连。

  那是徒儿送给他的信物,也是佩戴千年从未离身的唯一物品。

  也能想象无数个远离她的日夜,师父独自捧着那枚玉佩,睹物思人。

  师父为她所做的一切自私,全都源于深爱啊…!

  这份自私的爱,眠雪与清寒直到最后才获得。

  而她不一样,自师父开始刻意区别对待起,她便已得到,足足千年……

  自从成为师父的徒儿,直至师父逝去前,她都活在精心编织的谎言之中。

  师父的谎言充斥着无情与残忍、不见温柔、不见怜惜。

  可偏偏这般无情与残忍,却是对徒徒儿最为深沉的情意。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为护她安好,师父甘愿失去一切,甘愿不择一切手段。

  而这,也是师父炼制子母蛊的初衷。

  因为啊…那是师父死前,最后能为徒儿做的事情了……

  “…呜…师父,你真是个混蛋!!!”

  镜流压不住情绪,失声痛哭,指甲在面颊上抓出数道血痕。

  她像个几岁孩童般嚎啕大哭,却又发出比哭声更诡异的低笑。

  “呵呵呵…师父,你骗得徒儿好苦……”

  “好苦啊,好苦——!!”

  “没有师父的未来,毫无意义……”

  “我会去找你的,师父,在那一天到来前,徒儿会乖乖听你的话,努力活下去。”

  师父千年的无声爱意,只为让她活下来。

  对、一定是这样!

  师父定是希望来世再与她相逢,才会根除她的长生病症,令她不再受魔阴困扰。

  因为只有不是罪人的她,才能堂堂正正站在迎来全新人生的师父身旁。

  这一定是师父所期盼的未来!

  镜流越想越确信,瞳孔掠过一抹诡异微光,唇角半勾。

  “你对徒儿的爱如此畸形扭曲,自然也容许徒儿对你的爱不正常,对吧?”

  月色下,女子半掩面颊,语气满含深情。

  “…我亲爱的…师父……”

  若非她双瞳中闪烁着骇人红光,面颊酡红,神情透出令人背脊发凉的诡谲,任谁都会沉溺于这片看似深情的汪洋。

  ……

  数日后。

  镜流整理完祁知慕的遗物后,等来了黑天鹅。

  其实除却些不甚重要的物件,真正留下的,只有断掉的瞻晖剑,与所赠予她的银月玉佩。

  但这两件,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交给黑天鹅的。

  好在,黑天鹅只是通过这些重要物品,施展记忆相关手段去尝试定位,完事便尽数归还。

  “如何,可有结果?”镜流眼底带着一缕希冀。

  “很遗憾,一无所获。”黑天鹅脸上涌现惋惜。

  “看来与你一人合作也没那么管用,你所仰仗的是流光忆庭罢?”

  “不错。”

  “那你们呢?”

  镜流目光转向对桌落座的阮梅,又瞥了一眼坐在身旁的余清涂。

  “莫非你们与我一样,并无太多寻找师…寻找他的方法?”

  不同于仍然沉浸在悲伤中的镜流,余清涂得知祁知慕离开至今,早已过了一千几百年。

  对于再次错过小家伙的事实,不至于悲痛欲绝。

  她淡淡一笑,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我们自有我们的方法,可那种方法并不可取,如今既知小家伙或许还有来世,出于尊重,我会遵循常道,给予耐心。”

  说到这里,余清涂忽然看向阮梅。

  “当然,阿阮就不一定了,天知道她是否会因爱成狂,做出些违背常理的疯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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