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修行笔记

  在终南山里落脚的日子,过得简单又规律。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开荒、种菜、拾柴、采药,日子像山涧流水,不急不缓,慢慢向前。

  阿黄已经彻底适应了山中生活,每日伴我左右,成了我最忠实的伴儿。我走到哪儿,它便跟到哪儿,从不乱跑,也不吵闹。有它在,这深山老林里,便少了几分孤寂,多了几分烟火气。

  菜地里的青菜越长越旺,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就让人心安。我隔三差五便采摘一些,清炒或是煮汤,虽无过多调料,却有着最纯粹的菜香,吃进肚里,浑身都舒坦。

  可光有菜,终究撑不起长久日子,盐、米、针线、油,还是要靠草药去换。

  我便更加用心地辨认山中草木,哪些药效足,哪些品相好,哪些适合晒干存放,一点点记在心里。

  每日清晨,雾气还未散去,我便带着阿黄进山。

  晨露打湿衣裤,凉丝丝地贴在腿上,林间空气清冽,吸一口,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洗过一般。我弯腰采摘草药,动作越来越熟练,不再像最初那般生疏笨拙。

  蒲公英连根挖起,洗净晾晒;金银花含苞时摘下,阴干保存;车前草整株采回,切段晒干。每一味药草,我都细心打理,不沾泥土,不混杂质,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洞口的石板上,常年晒着各色草药,清苦的药香,混着草木气息,在山洞前飘来荡去。

  那味道,不香不艳,却让人心里踏实。

  这是我用双手换来的生计,

  一分辛苦,一分收获,干干净净,无愧于心。

  晒干的草药越堆越多,我便定时下山,去村里换取生活所需。

  山路走得多了,脚步也稳了,不再像最初那般气喘吁吁。五十岁的身子,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反倒硬朗了不少。

  村里的人,渐渐也认识了我这个从山上来的怪人。

  话不多,衣着朴素,一身药草味,身边总跟着一条黄狗。

  我依旧不多言语,换完东西便走,不攀谈,不逗留,生怕自己身上的罪孽,沾染到这些淳朴的村民。

  可人心,终究是暖的。

  这日,我又如常背着草药来到郎中家。

  老人称完草药,递给我米和盐,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让我立刻离开,而是指了指院中的板凳。

  “坐会儿,喝口茶再走。”

  我愣了一下,有些局促地摇了摇头:“不了,大爷,我还要赶回山上。”

  “急什么,山又跑不了。”老人笑了笑,端来一碗粗茶,茶水微黄,带着淡淡的草木香,“看你一个人在山上,不容易。”

  我接过茶碗,指尖微微发烫。

  入狱十八年,出狱后人人避我如蛇蝎,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留我喝茶,说我不容易。

  我捧着茶碗,小口喝着,喉咙有些发紧。

  老人坐在一旁,抽着旱烟,也不问我的过去,只是随口聊着山里的天气、草药的长势、庄稼的收成。没有打探,没有鄙夷,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乡邻。

  临走时,老人从屋里拿出一小包姜末和一小罐辣酱,塞进我手里。

  “山上清苦,配粥吃,暖和。”

  我攥着那两小包东西,一时竟说不出话。

  十八年牢狱,我尝遍了冷漠、白眼、疏离,早已习惯了被人嫌弃,被人远离。可此刻,这两包不起眼的调料,却像一团火,烫得我眼眶发酸。

  我对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没有多说一个字,所有的感激,都藏在这一拜里。

  回到山上,我第一件事,便是生火煮粥。

  白粥煮好,舀上一小勺姜末,香气瞬间扑鼻。

  我盛了一碗,慢慢喝着,暖意从嘴里一直流到心里,熨帖得让人鼻酸。

  阿黄趴在我脚边,轻轻摇着尾巴。

  洞口炊烟袅袅,药香阵阵,山风温柔,身边有犬,碗里有热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我修的不只是赎罪,还有人间温暖。

  前半生,我活在算计、贪婪、暴戾里,身边围满了虚情假意的人,夜夜笙歌,却从没有一刻,像此刻这般心安。

  后半生,我孑然一身,隐居深山,粗茶淡饭,却被陌生人的一点善意,照得心头发烫。

  夜里,我坐在洞口,望着满天星辰。

  风轻轻吹过,带着药香与粥香。

  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对那些被我伤害过的人说对不起。

  也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要好好活,干净活,

  不仅要为自己赎罪,也要对得起这份陌生人给予的善意。

  阿黄轻轻蹭了蹭我的手,温顺而安心。

  山洞虽小,却装下了我后半辈子的归宿。

  山野虽静,却藏着最真的人间温情。

  修行,不在深山,不在静坐。

  而在一饭一粥,

  一草一木,

  一点一滴的善意里。

  我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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