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千天是真龙化身,特命尚衣局赶制了数套形制各异的太子朝服。

  袍袖一展,威压如潮水般奔涌而出。

  嬴政眸光微亮,嘴角悄然一扬。

  他嗓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可还妥帖?”

  嬴千天垂手而立,声调平稳:“分毫不差。”

  嬴政颔首,再未开口。

  他腹中本有千言万语盘桓,可身为九五之尊,岂能露半分急切?

  嬴千天却主动开口,语气不疾不徐:“父皇是在候谁?”

  嬴政目光微抬:“阴阳家掌教——今日他随你同至,要为寡人奉上不死丹方。”

  嬴千天闻言,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他顺着嬴政视线望去,声音清朗:“长生丹药?倒想瞧瞧,跟孩儿东巡所证的续命大道,孰高孰低。”

  那抹笑意淡得几乎不见,却让嬴政心头一震。

  这小子,竟敢如此笃定?

  他只道:“稍后自见分晓。”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钉在殿前空地。

  李斯指尖微蜷,这几日连觉都睡不安稳——猜不透、摸不清,快被这无声的暗流碾碎了。

  嬴千天帐下诸将亦绷紧下颌,眼底燃着灼灼好奇。

  月神静立一侧,表面波澜不惊,心底却翻起滔天寒浪。

  她越看越心悸——嬴千天太稳了,稳得反常,稳得令人脊背发凉。

  一个念头猝然撞进脑海:他手里,真握着活命的钥匙。

  就在此刻,嬴千天眸光倏然扫来。

  月神浑身一僵,仿佛被深渊巨兽盯住咽喉,动弹不得。

  那双眼平静无波,却似裹着万钧雷霆,只一眼,便将她从里到外剥得赤裸裸。

  心口猛跳,指尖微颤,额角沁出细汗。

  原来“深不可测”不是虚言——东皇太一的威势,在他面前竟如薄冰遇火。

  嬴千天收回视线,缓步立于龙驾之侧,静待时辰。

  兄长扶苏与长姐嬴阴嫚并肩上前,声音压得极轻:“十九弟,你当真寻到了不死之法?”

  他们不信。

  在他们眼中,长生二字,向来只存于史册残卷与方士呓语。

  嬴千天只道:“真假如何,片刻便知。”

  扶苏与嬴阴嫚对视一眼,默默退开。

  忽地,嬴千天眉峰一挑,吐出两字:

  “到了。”

  全场目光轰然转向宫门方向。

  咦?

  空荡荡一片。

  “没人啊……殿下莫非听岔了?”

  “神龙降世,耳目通玄,怎会出错?”

  “怕是气机先至。”

  嬴政神色不动,指节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叩。

  须臾,一盏茶工夫未到——

  一辆黑檀雕螭马车破雾而来,车轮无声,仿佛浮在半空。

  两侧随侍之人足不点地,衣袂飘荡如影随形,恍若冥界引路使者。

  百官霎时噤声,方才还窃语纷纷的几人,此刻喉头发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神龙之子,竟能隔数里辨人踪迹?!

  嬴政瞳孔微缩,心底泛起一阵激荡:天儿,果然非比寻常。

  风停了,连檐角铜铃都不再轻响。

  月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尖冰凉。

  数里之遥……那是足足三千余步!

  龙驾旁,嬴千天目光掠过马车,忽而侧首,问身畔的烬:

  “烬,若你出手,能否斩杀车内之人?”

  烬双翼微振,声线冷硬如铁:“修为不俗,值得我拔刀——但,不够格做我对手。”

  “可杀。”

  话音落地,满朝哗然。

  月神呼吸一滞。

  嬴政眉峰骤然一跳。

  众人耳中嗡鸣——那身高六丈、背生烈焰双翼的巨人,竟说五绝之首、阴阳家至高者东皇太一,不堪一击?!

  狂?还是真有撕天之力?

  再看他——山岳般的身躯,燃烧的羽翼,一双漠然金瞳,仿佛能把人魂魄当场冻裂。

  连卫庄也眯起眼,指尖按上剑柄。

  他亲历过烬之威,可要诛杀东皇太一……他仍觉,唯有嬴千天亲自出手,方算稳妥。

  空气凝滞如铅。

  不多时,马车停稳。

  车帘掀开,东皇太一身形如烟似雾,一步踏出,已立于阶下。

  他未跪,未揖,只微微颔首:

  “东皇,参见陛下。”

  嬴政端坐不动,声如古钟:“免。”

  随即直入正题:“不死丹,可备妥?”

  东皇太一袍袖轻拂:“陛下放心。”

  嬴政摆手,一声令下:“回宫。”

  銮驾启程,车轮碾过青石,辘辘声里,咸阳宫近在眼前。

  嬴千天踏上龙驾,步履从容。

  而这位裹在漆黑长袍里的阴阳家宗主,目光如刀,径直刺向嬴千天。

  上下扫视,眼神锐利如钩。

  那对传说中的龙角,果然名不虚传——才十二岁,已冲天而起,足有两丈高耸入云。

  更令东皇太一心头一震的,是自嬴千天身上缓缓弥漫开来的那股威压——沉厚、幽邃、不可揣度,仿佛远古深渊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这若隐若现的威势……莫非真是古卷里所载的‘真龙之威’?!”

  黑袍之下,他指尖微颤,既惊且骇,惊的是少年竟藏此等气象,骇的却是心底翻涌的贪念——恨不得立刻剖开血肉,剜骨取髓,炼魂淬魄!

  真龙之躯,寸骨寸金,一息一脉皆是天地至宝!

  他强压心潮,收回视线,目光却倏然钉在嬴千天身侧的高月身上。

  焱妃之女。

  哼!

  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嗤,杀意如冰锥刺骨,可终究只在眼底一闪而没——他不敢动,只能袖袍一卷,闪身退回马车。

  车驾驶入咸阳,万民俯首,伏跪如浪。

  长街两侧,人潮无声退避,车轮碾过青石,一路直抵那座盘踞于帝都腹心的咸阳宫。

  宫阙巍然,如一头蛰伏千年的巨兽匍匐大地,檐牙森森,杀气凝霜。

  嬴政率先踏进章台殿,步履沉稳;嬴千天紧随其后,衣袂未扬,却似挟风而行;扶苏、李斯、蒙恬等人鱼贯而入……

  刚跨过殿门,嬴千天便一眼瞧见了立在廊下的石兰、虞子期与虞渊三人。

  至于胡美人与明珠夫人,十有八九是被父皇明令止步于殿外。

  待众人落座,嬴千天径直坐到了石兰身旁。

  毕竟,名分上,她已是他的妃子。

  嬴政刚一落座,便已按捺不住——若非帝王仪轨森严,他早命东皇太一当场奉药。

  他朗声开口,声震梁柱:

  “今日天儿东巡凯旋,寡人甚慰。然尚有两桩大喜之事,更令寡人心潮难抑!”

  “其一,天儿远赴东海,终得长生不老之秘法。”

  “其二,月神法师亦为寡人炼成不朽金丹。”

  “寡人倒要看看,是这秘法玄奇,还是金丹更胜一筹!”

  话音落地,他目光如炬,直射嬴千天与东皇太一。

  满朝文武亦随之屏息,视线如梭,在二人之间来回疾扫。

  嬴千天举盏轻啜一口酒,神色淡然:“东皇先生乃我大秦贵客,理当先行。”

  此言一出,所有目光轰然聚焦于东皇太一身上。

  那目光灼热如焰,逼得月神额角沁汗,指尖发僵。

  东皇太一迎着嬴政凌厉如剑的注视,缓步出列,嗓音低沉悠远,似从九幽传来:

  “太子殿下位尊储君,阴阳岂敢僭越?请太子先试。”

  嬴政眉峰骤然一拧,疑云顿起。

  百官面面相觑,心头齐震——东皇太一竟推拒在先?莫非那金丹,是空壳子?

  众人目光又齐刷刷转向嬴千天。

  若连他也退缩不前……这局,怕是要崩。

  念头未落,嬴千天已霍然起身:“既是父皇垂问,儿臣愿为先驱。”

  嬴政唇角微扬,浮起一丝欣慰笑意。

  这小儿子,自东巡归来,从未让他皱过一次眉头。

  李斯、王贲、蒙恬、蒙毅、卫庄、苍狼王、石兰、月神……满殿重臣、诸方豪雄,无不屏息凝神,目光灼灼。

  只见嬴千天缓步踱至殿心中央,面向御座,声音清朗:

  “父皇,儿臣所得这长生之法,非丹非鼎,实乃奇中之奇。”

  “哦?”

  “奇在何处?”

  嬴政身子微倾,兴致盎然。

  嬴千天莞尔一笑,抬手轻唤:“月儿,过来。”

  一声落下,高月在满殿目光的灼烧下,匆匆上前——文武百官盯着她,石兰蹙眉望着她,阴阳家众人冷眼审视她,嬴政目光如电,李斯捻须沉思,卫庄抱臂静观,赤练眸光微闪,苍狼王喉结滚动……

  她脚步微乱,却不再瑟缩,反一把攥紧了嬴千天的袖角,指节泛白。

  众人愕然。

  难道……长生之钥,竟系于这个少女之手?

  李斯与卫庄交换一眼,皆是茫然——同处一地已久,怎从未察觉她身负此等玄机?

  绝无可能!

  嬴千天垂眸看着高月,未有动作,只平静道:“父皇,长生之法,并不在丹炉之中,而在她一身血脉之内。”

  满殿寂然,落针可闻。

  嬴政瞳孔骤缩,东皇太一袖中手指猛然攥紧——纵有准备,此言仍如惊雷劈顶。

  “荒谬!”

  月神失声脱口,声线发颤。

  高月是焱妃之女,能启幻音宝盒,可解苍龙七宿,但断不可能通晓生死玄关!

  东皇太一胸中翻江倒海,却只抿唇不语——月神既已开口,他便不必再添一句。

  身旁星魂眉心紧锁,身后大司命、少司命亦面露惊疑,只觉此事荒诞得近乎滑稽。

  嬴政沉默端坐,目光如深潭,静静映着殿中每一双眼睛。

  百官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长生不老的秘法,竟藏在一个小丫头身上?这未免太荒唐了吧!”

  “谁说得准呢……”

  “太子殿下素来言出如山,岂会信口开河?”

  嬴千天唇角微扬,目光转向月神,语气轻慢却锋利:“月神大人,敢不敢押上一局?”

  李斯、王贲、卫庄、赤练四人闻言,齐齐侧目,彼此交换眼神——

  这招数,怎么这么眼熟!

  南阳城那回,紫女不就是被太子这一手唬得哑口无言?

  莫非……真有其事?

  李斯与王贲面色骤变,瞳孔微缩。

  月神柳眉一蹙,指尖微顿。

  她冷声问:“赌什么?”

  焱妃之女能改命延寿?她宁可自剜双目也不信。

  “若她真掌长生之钥,你便终生为我驱策。”

  话音落地,章台殿霎时死寂。

  满朝文武全僵住了。

  让月神当奴婢?

  太子是动了真格!

  难道……竟是真的?

  月神玉容一僵,指尖发凉。

  堂堂护国法师,竟被逼到这一步!

  东皇太一眉峰紧锁,心头警铃大作。

  嬴千天见她沉默,笑意更深:“怎么,不敢应?”

  月神垂眸,嗓音清冷:“若没有呢?”

  嬴千天朗声一笑:“若无,我替你办成一件大事。”

  月神略一思忖,颔首应下。

  她不信——半分也不信。

  嬴千天随即抬眼,望向李斯:“丞相,请上前一步。”

  李斯心头猛跳,登时明白:太子要用他验术!

  可君命难违,只得硬着头皮出列。

  群臣面面相觑——

  太子唤丞相何事?

  此时,嬴千天低头看向高月,只道:“去吧。”

  高月轻轻摊开手掌。

  刹那间,一簇紫焰腾起,幽光流转,似火非火,似雾非雾。

  众人茫然不解。

  下一瞬,她掌心一推,那缕紫气直贯李斯胸前。

  李斯浑身一震,脸色剧变!

  而更令人窒息的是满殿百官——

  只见他鬓角霜色飞速退散,皱纹悄然抚平,胡须渐稀,身形挺拔如松,竟由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臣,活生生化作风度翩翩、三十许岁的青衫儒士!!!!!

  章台宫内,先是落针可闻,继而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始皇帝端坐龙椅,威仪如岳,此刻亦难掩眸中惊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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