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一天又一天。

  走了半个月,到了撒马儿罕以东三千里的一个地方。

  这里是一片戈壁,地上全是碎石和沙子,一眼望不到头。

  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朱标用布巾蒙住口鼻,骑马走在最前面。

  几个孩子也学他的样子,用布巾蒙住脸。

  朱琼炯嫌闷,把布巾扯下来,被风沙呛得直咳嗽。

  “戴上...”朱欢欢瞪他一眼。

  朱琼炯乖乖戴上,不再折腾了。

  走了两天,出了戈壁,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房屋是黄土砌的,但街道很干净。

  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敦煌”两个字。

  朱标勒住马,看着那块石碑,沉默了片刻。

  “爹,敦煌到了?”朱雄英策马上来。

  朱标点点头。

  朱雄英看着那块石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听先生讲过敦煌,说这里是丝绸之路的要冲,东西方商队在这里交汇。

  现在,他站在这里了。

  上次他们来到这里,就匆匆而过,现在能够好好的看看。

  “爹,咱们今晚在敦煌歇吧?”

  “好。”

  队伍在敦煌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继续往东走。

  又走了几天,到了嘉峪关。

  守关的老将姓吴,当年跟着徐达打过北元,如今年纪大了,被派来守关。

  他跪在城门口,浑身发抖。

  “臣参见太子殿下!”

  朱标扶他起来:“吴老将军辛苦了。”

  老将抬起头,眼眶发红道:“殿下,臣当年跟着徐大帅打北元,亲眼见过吴王殿下在开平城下三锤破门,一晃这么多年了。”

  朱标点点头,没说什么。

  在嘉峪关歇了一夜,第二天继续赶路。

  出了嘉峪关,路就好走了。

  水泥官道笔直地通向东方,宽两丈,平坦得像镜子。

  朱琼炯第一次见到水泥路,策马在上面跑了好几趟,兴奋得不行。

  “大伯,这就是水泥路?”

  “对。”

  “比撒马儿罕那边的路好走多了。”

  朱标笑道:“应天府那边的路,比这个还好。”

  朱琼炯眼睛亮了,策马跑得更快了。

  走了几天,到了兰州。

  远远就看见那座火车站,青砖灰瓦,跟应天府的那个差不多。

  站台上停着一列火车,车头还在冒烟,车头前面挂着一块铜牌,刻着“兰州-应天”四个字。

  朱标翻身下马,带着几个孩子往站台上走。

  站台上人来人往,有扛着行李的商贩,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背着书箱的书生。

  朱标走到售票窗口,买了几张票。

  “爹,咱们坐火车回去?”朱雄英问。

  “嗯,快。”

  几个孩子跟着朱标上了火车。

  车厢比他们想象的大,一排排座位整整齐齐,车窗很大,能看见外面的风景。

  朱琼炯趴在窗边,往外看。

  “姐,你看,那边有牛!”

  朱欢欢坐在他旁边,轻声道:“看见了。”

  朱高炽坐在最边上,掏出本子,开始记录。

  “洪武十九年,兰州,第一次坐火车。”

  汽笛响了。

  火车缓缓启动。

  窗外的景色从站台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丘。

  朱琼炯趴在窗边,眼睛都不眨一下。

  朱标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

  他想起二弟说的那句话。

  “大哥,等铁路修通了,你坐火车来,我带你去亚得里亚海边看看。”

  现在,他坐火车回去了。

  等铁路修到撒马儿罕,他再来。

  到时候,二弟就不用送了。

  火车一路向东。

  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往后退。

  朱琼炯趴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看累了,靠在姐姐肩上睡着了。

  朱欢欢低头看着弟弟,嘴角微微勾起。

  朱雄英坐在父亲旁边,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想着应天府。

  那里有皇爷爷,有皇奶奶,有母亲,有弟弟妹妹。

  还有那条从应天铺到兰州的铁路。

  那是二叔带来的。

  “爹,二叔什么时候能回来?”他忽然问。

  朱标睁开眼睛,看着儿子。

  “快了,等铁路修到撒马儿罕。”

  朱雄英点点头,没再问。

  火车继续往东。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一天又一天。

  窗外的景色从戈壁变成草原,从草原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城镇。

  朱琼炯睡醒了,又趴在窗边看。

  “姐,那边有房子,好大一片。”

  “那是西安。”

  “西安,我爹说他在西安打过仗。”

  “嗯。”

  朱琼炯看着那片城郭,心里忽然有些想爹了。

  他想起临走时,爹帮他整了整衣领,说“到了应天府,别光顾着玩,去大本堂好好读书”。

  “姐,你说爹在撒马儿罕,会不会想咱们?”

  朱欢欢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会。”

  朱琼炯点点头,没再说话。

  朱高炽坐在最边上,在本子上写下了几个字。

  “琼炯哥说他想二伯了。”

  朱雄英看见了,忍不住笑了。

  “炽儿,你怎么什么都记?”

  朱高炽认真道:“母妃说了,凡事要心中有数。”

  朱雄英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火车继续往东。

  走了几天,终于到了应天府。

  远远就看见那座城,城墙巍峨,城楼高耸。

  站台上站满了人,有接站的,有送站的,吵吵嚷嚷。

  朱琼炯趴在窗边,看着那座城,眼睛瞪得溜圆。

  “姐,应天府好大!”

  朱欢欢看着那座城,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出生在这里,在这里长到十岁,然后跟着爹去了撒马儿罕。

  三年了。

  终于回来了。

  火车缓缓进站。

  站台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朱元璋,穿着暗红色常服,负手而立。

  一个是马皇后,穿着一身素色宫装,眼眶红红的。

  朱标下了火车,大步走过去。

  “爹,娘。”

  朱元璋看着他,点点头,没说话。

  马皇后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道:“瘦了,黑了。”

  朱标笑道:“娘,我没事。”

  朱雄英跟在后面,跪下行礼:“皇爷爷,皇奶奶。”

  马皇后扶他起来,摸摸他的脸道:“雄英长高了。”

  朱雄英咧嘴笑。

  朱琼炯从火车上跳下来,跑到马皇后面前,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皇奶奶,我爹让我给您磕头,说他想您了。”

  马皇后看着这个黑瘦的少年,眼眶更红了,弯腰扶他起来。

  “起来起来,让皇奶奶看看。”

  她拉着朱琼炯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又哭又笑的道:“像...像你爹。”

  朱琼炯咧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嘴。

  朱欢欢走过来,规规矩矩行礼道:“皇奶奶。”

  马皇后拉着她的手,轻声道:“欢欢长大了。”

  朱欢欢点点头,眼圈红了,但没哭。

  朱元璋站在旁边,看着这几个孩子,嘴角微微勾起。

  他转身,大步往站台外走。

  “走,回家。”

  马皇后拉着朱欢欢和朱琼炯的手,跟在后面。

  朱标和朱雄英走在最后面。

  站台上,人来人往。

  火车还在冒烟。

  汽笛响了。

  又一列火车进站了。

  应天府的秋天,快要过去了。

  但朱栐还没回来。

  他还在撒马儿罕。

  等着铁路修过去。

  等着火车开过去。

  等着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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