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谢府的藏书楼里。

  这里的窗户终年关着,透着一股陈年纸张和芸香草混合的味道,谢云婉推开门的时候没有刻意放轻脚步。

  她是谢家这一代最骄傲的人,三岁识字五岁能诗,十二岁时写的江左论连翰林院的掌院学士都拍案叫绝。

  在她的世界里,没有即使,只有必须。

  楼内很暗,只有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

  她的长兄谢云舟正伏在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秃了毛的笔,在一张宣纸上反复描摹着什么。

  谢云婉走近两步,看清了纸上的字,是蝴蝶。

  那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毫无谢家祖传的风骨,反而透着一股绝望的疯劲。

  旁边还摊开着让整个江宁城都疯魔的《梁祝》。

  谢云婉伸出手,指尖在蝶字上点了点,指甲上的丹蔻有些刺眼。

  “大哥,这便是你在国子监修来的道?”

  谢云舟的手抖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墨团。

  他抬起头,眼下的乌青显得很颓丧,看到是自家小妹,他没了平日的威严,反而下意识想去遮挡那张纸。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谢云舟的声音很沙哑。

  “刚到。”

  谢云婉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的擦着指尖,好像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

  她把帕子随手扔在地上,盖住了那个墨团。

  “一本市井杜撰的话本,五个铜板都嫌贵的破烂,竟然能让谢家的长孙魂都丢了?”

  “你不懂。”

  谢云舟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的把梁祝合上,动作十分爱惜。

  “这里面有大道,有我们这些在云端上的人,一辈子都看不见的血肉。”

  “云端?”

  谢云婉轻笑了一声,走到书架旁随手抽出一本诗经,翻了两页又塞了回去。

  “大哥,只有站不稳的人才会觉得云端冷,这世道本来就是分层的。泥里的猪狗就该在泥里打滚,我们只要看着他们别把泥点子溅上来就行。”

  “至于血肉。”

  她转过身,冷冷的盯着谢云舟。

  “那是软弱的人给自己找的借口,许清欢那个女人,不过是抓住了你们这点软弱,才敢在江宁城兴风作浪。”

  谢云舟猛的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云婉!不可轻敌!”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妹妹那张傲气的脸。

  “许清欢深不可测,她能把人心算计到这种地步,不是一般的商人。你这次回来,千万别去招惹她。”

  “深不可测?”

  谢云婉的嘴角动了动,脸上却没有笑意。

  “一个靠开青楼敛财,靠写艳情话本博眼球的女人,也配这两个字?”

  “大哥,你在书斋里待太久了,连什么是真正的手段都忘了。”

  “三日后的锦绣宴,我会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读书人,什么才是不可逾越的规矩。”

  说完,她没再看谢云舟一眼,转身走出了藏书楼。

  木门在她身后重新合上,隔绝了屋内的腐朽气味。

  ……

  江宁城的夜晚,总是比白天更热闹。

  秦淮河畔的玉楼春,今夜灯火通明。

  为了这场锦绣宴,赵家这次是下了血本。

  他们不仅包下了全江宁最贵的酒楼,还请动了四大书院的首席学子前来坐镇。

  消息一早就放出去了,这是要正本清源,用圣贤书来压一压百花楼的风头。

  河面上泊满了画舫,丝竹声顺着水波荡漾开来,空气中弥漫着脂粉和酒的甜腻味道。

  各式各样的马车堵在玉楼春的门口。

  下来的都是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手里摇着折扇,哪怕在初冬的冷风里,也要维持那份风度。

  小姐夫人们更是争奇斗艳,头上的珠翠压得脖子都直不起来,身上的织锦在灯光下闪的人眼晕。

  在这片金迷纸醉中,一顶青布小轿停在了侧门。

  轿帘掀开,一只手伸了出来,腕上没戴任何镯子,干干净净的。

  谢云婉走了下来。

  她今晚没有穿谢家为她准备的百鸟朝凤裙,而是穿了一件洗得很软的青布长衫。

  那布料是最普通的棉麻,甚至不是丝绸。

  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了个髻,脸上未施粉黛,连唇脂都没点。

  在这满堂的珠光宝气中,她这身打扮显得格格不入。

  极其突兀,又极其刺眼。

  但这正是她要的效果。

  “那是……谢家大小姐?”

  有人认出了她,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

  “天呐,这气度,这才是真正的清流啊。”

  “跟她一比,咱们身上这些金啊玉的,简直俗得没法看。”

  周围的议论声很快传开。

  原本还在互相攀比首饰的贵女们,此刻都有些局促的捂住了手腕上的金镯子,觉得自己很俗气。

  谢云婉面色平静,目不斜视的穿过人群,直接上了二楼的主位。

  那里早就坐满了人。

  除了几大世家的家主,就是那几位从书院请来的大才子。

  坐在首位的是岳麓书院的彭泽,他素有江南第一笔之称,平日里眼高于顶。

  此刻见到谢云婉,却是第一时间站了起来,恭敬的行了个平辈礼。

  “云婉师妹,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彭泽看着谢云婉这身素衣,眼里的欣赏毫不掩饰。

  “在这污浊尘世,师妹这身青衣,当真是洗涤人心。”

  谢云婉微微点头算是回礼,然后自然的在主位坐下。

  “彭师兄谬赞了,不过是嫌那些东西累赘,穿得自在些罢了。”

  这话说的轻巧,却让在场所有盛装打扮的人脸上都挂不住。

  宴席开始。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了诗词歌赋上。

  这是世家的保留节目,也是他们展示文化霸权的地方。

  一个穿紫衣的赵家子弟站了起来,有些得意的展开折扇,吟诵了一首刚作的咏雪。

  “琼楼玉宇锁寒烟,万点飞花落枕边。疑是嫦娥失粉黛,散落人间作丰年。”

  诗一念完,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

  “好诗,意境优美辞藻华丽。”

  “不愧是赵兄,这失粉黛三字,用得极妙啊。”

  赵家子弟满脸红光,拱手向四周致意,眼神还特意往谢云婉那边瞟,等着她的夸奖。

  谢云婉手里端着一杯清茶,吹了吹浮沫。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她开口。

  “平仄尚可。”

  谢云婉喝了一口茶,声音不大,清清冷冷的,却传遍了每个角落。

  “只是这意境,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赵家子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还请大小姐赐教。”

  谢云婉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

  “雪乃天地之精,降于人间是为润泽万物。你却只看得到枕边那点飞花,只联想得到女人的粉黛。”

  她抬起眼皮,目光直直的刺向那个赵家子弟。

  “格局太小,若是只会在脂粉堆里打转,还是回去多读两年圣贤书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全场死寂。

  那个赵家子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彭泽在一旁抚掌大笑。

  “痛快!师妹点评一针见血!现在的读书人,就是少了这份风骨,整日里无病呻吟,确实该骂!”

  有了这一出,接下来的气氛就变了。

  这哪里是宴会,分明成了谢云婉一个人的批斗会。

  凡是上去献诗的,没一个能完好无损的下来。

  要么被批得体无完肤,要么被指出用典错误,甚至有几个心理素质差的,当场就被说哭了。

  谢云婉就坐在那里,一身青衣,手里捏着那盏茶。

  她不需要大声说话,甚至不需要站起来。

  她只是用那双冷淡的眼睛扫视一圈,就能让这帮平日里自诩风流的才子低下头。

  这就是谢家的底蕴。

  这就是她谢云婉的统治力。

  “今夜这锦绣宴,也无趣得很。”

  谢云婉有些意兴阑珊的站起身,走到二楼的栏杆旁,居高临下的看着楼下的人群。

  “说是汇聚了江南才俊,看来看去,也不过是一群庸人。”

  彭泽跟在她身后,也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如今这世道,人心浮躁,都被那些旁门左道给带偏了。”

  就在这时,玉楼春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那声音很大,盖过了河上的丝竹,也打破了楼内的沉闷。

  紧接着,是一阵刺眼的金光。

  那不是形容词,是真的金光。

  只见许清欢在一群家丁的簇拥下,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金线满绣的大红罗裙,裙摆上缀满了珍珠,走起路来哗啦作响。

  头上插着八支金步摇,脖子上挂着一块大红宝石璎珞。

  整个人浑身都是金银珠宝。

  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钱。

  在她身后,李胜指挥着伙计,抬着两个大箱子,砰的一声放在了大厅正中央。

  “哟,这么热闹呢?”

  许清欢摇着手里的镶金团扇,声音清脆,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嚣张。

  “听说今晚这儿有什么才子大会,本县主也来凑凑热闹。这两个箱子里是十万两现银,今晚谁要是能作出让我满意的诗,这钱就是他的!”

  全场哗然。

  那些原本被谢云婉骂得灰头土脸的才子,眼睛瞬间直了。

  十万两!

  那可是他们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啊!

  二楼栏杆处。

  谢云婉看着底下那个金光闪闪的身影,眼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她转过身,对身边的彭泽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青楼做派。”

  “俗不可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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