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漆条案后,原本瘫坐着的胖官员嘴巴微张,手里的粗瓷茶盏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屋内鸦雀无声。

  李胜无视这些目光,大步流星走到条案正前方。

  他从袖中抽出那份互市统筹权文书,手掌翻转,往下一压。

  啪!

  一声脆响,文书重重拍在黑漆桌面上,震得条案上的笔架都跟着晃了晃。

  “户部钦差、慈安郡主许大人,奉旨督查北境防务,兼领互市统筹事宜。”

  李胜嗓音粗粝,报完名号,便往后退开一步,侧身让出正门的位置。

  许清欢迈过门槛,步履从容。

  钱富贵手一抖,茶盏磕在条案边缘,滚烫的茶水洒出来一半,溅在手背上,他顾不上疼,慌忙站起身,短粗的双腿绕过条案,三步并作两步窜到那份文书前。

  两根胖手指捏起公文边角,眼睛瞪得溜圆。

  总兵大印,鲜红的。

  视线再往下挪,落款处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大字——铁兰山。

  钱富贵的嘴皮子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子在这一瞬间转得飞快:铁兰山交了底,钦差拿了权,这镇北城的天,是真的变了!

  他抬头看了许清欢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文书,再抬头,这回目光里的东西全变了。

  “扑通”一声,钱富贵的膝盖砸在地上,七品官帽歪了半截都顾不上扶。

  “下官镇北城榷场提领钱富贵,参见钦差大人!”

  左侧三把椅子上的掌柜互相对视。

  一息。

  两息。

  团花棉袍的胖掌柜陈九州反应最快,屁股往后一撅,推开椅子率先跪倒,精瘦干黑的沈半城紧随其后。

  最后那个年轻的赵德发,手还在腰间的硬家伙上摸索了一下,权衡利弊后,终究还是松开手,老老实实把膝盖磕在了地上。

  “草民参见钦差大人!”

  许清欢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四个人。

  她没开口说“免礼”。

  裙摆微动,她径直越过跪在地上的钱富贵,走到条案后方,在那张原本属于提领官的主位上坐了下来。

  条案上的茶渍还没擦,许清欢皱了皱眉,伸出两根手指,嫌恶地把茶盏推到一边。

  钱富贵的脑门贴着地砖,听见动静,连头都不抬,便双手颤巍巍地在地上摸索,够到那把磕歪的茶壶,重新倒了一杯热茶。

  随后,他膝行两步,将茶盏高高举过头顶。

  “大人,请用茶。”

  许清欢没接。

  她的视线越过钱富贵,落在了左侧跪着的三人身上。

  “三位是?”

  陈九州常年混迹商场,最懂得察言观色,他听出钦差语气平淡,以为有了搭话的余地,立刻换上一副商人特有的殷勤嗓门。

  “回大人的话,小人德茂行掌柜陈九州,做皮货生意的。”

  精瘦的沈半城赶紧接话:“草民万通号掌柜沈半城,专营药材。”

  赵德发最后出声:“草民聚丰庄掌柜赵德发,做牲口买卖的。”

  三家。

  许清欢屈起食指,在条案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

  “三位方才跟钱提领聚在此处,聊什么大买卖呢?”

  陈九州眼珠子一转,偷偷瞥了左右两人一眼,他心里盘算着,钦差初来乍到,无非是想捞点油水。

  只要把数额报大些,显出自己的实力,这过江龙也得给地头蛇几分薄面。

  “回大人,草民们正跟钱提领商议一笔大宗皮货和药材的买卖,数额稍大,正等着提领衙门加盖堪合文书,好放行出关。”

  “多大的数额?”

  陈九州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得。

  “皮货八百匹,药材三千斤,牲口二百头。折算下来……约莫六千贯白银。”

  六千贯,放在这缺衣少食的北境,绝对是一笔能砸死人的巨款。陈九州等着看这位年轻钦差脸上露出惊诧的神色。

  许清欢听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大生意。”

  陈九州的脸上刚浮起一丝笑意。

  “行了,三位先回去吧。”

  许清欢的声音毫无波澜,直接打断了他的幻想,笑意凝在脸上。

  他愣在原地,偷偷拿眼角去瞥钱富贵,指望这位提领官能给个暗示。

  可钱富贵脑袋埋得更低了,什么信号都没给。

  “大人,这堪合的事……”陈九州试探着问了半句。

  “改日再议。”

  许清欢的语气不重,但那三个字落地之后,屋子里的温度骤然低了几分。

  陈九州不敢再多嘴。

  三人不敢再多嘴,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弓着腰,低着头,倒退着往门外挪。

  临跨出门槛的那一刻,陈九州大着胆子回头,飞快地扫了许清欢一眼,就见那眼神里藏着几分阴鸷与不甘。

  许清欢权当没看见罢了。

  门被李胜从外面合上。

  屋内彻底清静了。

  钱富贵还跪着,膝盖已经开始发麻,他搓了搓手,试探性地抬起半个脑袋。

  “起来说话。”

  钱富贵如蒙大赦,手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条案边缘才站稳。

  “钱提领。”许清欢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本官此行不绕弯子。镇北城半年没发军饷,这事你清楚。”

  钱富贵苦着脸,连连点头。

  “本官要用这座榷场做一笔买卖。换粮食,换牲口,换一切能喂饱士兵的东西。”

  听到这话,钱富贵的苦脸直接变成了哭丧脸。

  “大人呐,这……”他急得直搓手,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胖脸往下淌,“下官斗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手里握着互市统筹权,这调度权确实是有了。可是——”

  他伸出胖手,掰着手指头。

  “草原那帮蛮子做买卖,认死理,他们最要三样东西,第一是盐,第二是铁,第三是茶。”

  “尤其是那砖茶,草原贵族一天不喝就浑身难受,在那边,茶砖比真金白银还硬通!”

  一谈起边贸的门道,钱富贵的语速明显快了起来,这是他赖以生存的老本行。

  “可这三样,全是大乾律例严管的榷货!盐归盐运司,铁归工部军器监,茶归茶马司。”

  “哪一样想往外调,都得层层上报,没有三五个月的公文往返,您连一两茶叶沫子都弄不出来!”

  他无奈地摊开双手。

  “大人,您就算把总兵大印拍碎了也没用啊,盐运司和茶马司的人,根本不归铁将军管。”

  “您要用这三样去换粮食,下官就是跑断这两条腿也愿意替您办,可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许清欢静静地听他倒完苦水,没急着出声。

  钱富贵见钦差不说话,以为对方是在犯愁,赶紧又补上几句现实的阻力。

  “退一万步讲,就算您真凑齐了盐铁茶,这大宗交易也得去跟草原上的大部落慢慢磨。光是找个肯出粮的买主,就得耗上十天半个月,咱们镇北城这榷场,毕竟比不上张家口和大同那般繁华……”

  他长长叹了口气,活像个接了烫手山芋的苦命掌柜。

  说完,钱富贵忽然顿住了。

  他的视线越过条案,飘向了半开的窗棂外。

  南门方向的碱地上,许清欢带来的那三十辆大车正安静地停在那儿,拉车的骡马在烈日下烦躁地甩着尾巴,几十名重甲亲卫手按刀柄,将车队护得铁桶一般。

  钱富贵的鼻翼微微抽动了两下。

  他在这座榷场混了十几年,什么货进过这道门,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个七八成。

  茶叶有茶叶的涩味,新压的砖茶隔着十步远,都能闻到那特有的焦糊香。

  盐有盐的分量,一车粗盐少说三千斤,车辙印深得能没过脚面。

  铁就更不用说了,车轴受力的声响完全不同。

  可这三十辆车——

  钱富贵走到窗前,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车辙留在碱地上的痕迹。

  不对劲。

  车辙印太浅了。比装满盐铁的重车浅了一大截,但看拉车骡马出汗的程度,又绝不是空车。

  他又吸了吸鼻子。

  他再次用力吸了吸鼻子。

  空气里除了马粪和黄沙的味儿,根本没有半点茶香。

  “大人。”钱富贵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犯愁变成了困惑。

  “您那三十辆大车里头,装的不是盐铁茶!”

  许清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钱提领这双眼睛,倒还算没瞎透。”

  被钦差这么一刺,钱富贵不仅没恼,反倒更加紧张了,他两只手绞在一起,声音都有些发颤。

  “那……大人您准备拿什么跟草原人做买卖?”

  她抬起眼,看着钱富贵。

  “盐铁茶?”

  “那种慢吞吞的破烂玩意儿,本官看不上。”

  钱富贵的嘴巴再次张开,这一次,彻底合不上了。

  这回合不上了。

  他在榷场耗了十几年,见过腰缠万贯的江南绸商,见过刀口舔血的塞外马贩,甚至见过高鼻深目的西域胡商。

  每一个踏进这道门槛的人,嘴里念叨的、眼里盯着的,全都是盐、铁、茶。

  因为草原人只认这三样,两百年来,大乾的边贸规矩从未变过。

  可眼前这个京城来的年轻女钦差,大马金刀地坐在他的椅子上,把立国两百年来的边贸命脉——盐铁茶,轻飘飘地叫了一声“破烂玩意儿”。

  钱富贵咽了口唾沫。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榷场混了十几年攒下的那点见识,在这个女人面前,可能真的不够看呐。

  “大人……”钱富贵的声音发干。

  “您那三十辆车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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