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风向彻底变了。

  北门外数千双眼睛,齐刷刷从许战身上挪开,转到了贺明虎脸上。

  方才还在猜疑许战截杀同袍的兵卒们,此刻皆是倒吸凉气,瞠目结舌。

  “放你的狗屁!简直是满口胡言!”

  贺明虎强压下翻涌的心慌,硬挤出一声冷笑。

  “张铁柱,你一个断了胳膊的逃兵,为了一条烂命,就敢攀咬本将?究竟受何人指使!”

  他握紧剑柄,拔高了嗓门。

  “你跟着赵四去野狐滩,本将就是看在你多年效力的份上,没追究你同谋的罪过,如今你反咬一口,是谁在背后教你的?”

  张铁柱跪在泥地里,断臂处的血痂混着黄土,他死咬着牙,没再吭声。

  贺明虎的话术并不高明,但手里有剑,身后有三百铁甲卫,在镇北城,刀把子往往比讲道理好使。

  他把矛头猛地转向许战。

  “还有你,许百户!”贺明虎厉声喝道,“你一个前哨营的人,大半夜带着三十几个残兵跑去野狐滩,你怎么知道赵四在那里?”

  “野狐滩地偏路险,你提前获知了什么消息?是不是早有预谋,想去分一杯羹?!”

  此言一出,围观的士卒里果然有几个人面露迟疑,交头接耳起来。

  “贺将军他说得也不是没道理啊,许百户怎么知道赵四去了野狐滩?”

  “是啊,那地方一般人根本找不到……”

  贺明虎捕捉到这些窃窃私语,胸腔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只要把水搅浑,把许战拖进来,这局面就还有翻盘的余地。

  “贺将军莫不是忘了,我依旧是前哨营百户,夜间巡防是我的本分。”

  “赵四半夜带着十几个人赶着马车出北门,行踪鬼祟,我见他驱赶的分明是钦差大人的辎车,便领人跟了上去。”

  贺明虎刚要开口,马进安已抢先一步跨出。

  “贺将军息怒。”

  马进安拱了拱手,端起一副理中客的架势,语速不疾不徐。

  “依下官看,这件事的脉络已经很清楚了。赵四此人利欲熏心,趁夜盗取钦差封存的财物,又私自买通张铁柱等人为其掩护。”

  “如今事败身死,张铁柱为求活命,将一切罪名往将军头上推。”

  他转向铁兰山,微微欠身。

  “总兵大人,一个断了胳膊的逃兵,一面之词,岂能作准?受人唆使构陷上官,按律当斩。”

  “下官恳请大帅依军法处置此人,以正视听。”

  三言两语,滴水不漏,直接将张铁柱的死命指认,钉死在“受人唆使”上。

  好一对唱红脸唱白脸的搭档。

  贺明虎当即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长叹一声:“赵四这狗贼!害死十几个弟兄,临了还要拉本将垫背!张铁柱,念在同袍一场,本将不与你计较。”

  “只要你收回方才的胡言乱语,本将保你一条活路。”

  他的口吻变得极为宽厚,好像一个被冤枉了的长辈在体恤下属。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场中将校面面相觑,天平再次倾斜。

  在场的将校里,有些人开始动摇了。

  “张铁柱确实只是一面之词……”

  “贺将军说得也有道理,总不能凭一个伤兵就定了副将的罪吧?”

  许清欢冷眼旁观,单手托着天子剑,静静立于风中,宛如在看一出拙劣的戏码。

  直到马进安把戏唱完,她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马御史这颠倒黑白的本事,当真炉火纯青。”

  许清欢的声音不重,但北门外的窃窃私语瞬间断了个干净。

  “张铁柱一人的话不足为信,那便再添一人。”许清欢微微偏头,目光越过人群,“钱提领,出来走两步吧。”

  前哨营残兵的队伍后方,一个圆墩墩的身影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

  正是钱富贵。

  这胖子双腿打着摆子冲到阵前,双膝一软,“扑通”砸在地上。

  “小的……榷场七品提领钱富贵!叩见总兵大帅!叩见钦差大人!”

  贺明虎眼皮狂跳。

  马进安正理着袖口的手一僵,指尖在半空悬了半晌,才颓然垂下。

  钱富贵怎么会在这里?

  按他们的筹谋,赵四去野狐滩交割,钱富贵引路。赫连人的屠刀落下时,这胖子早该和赵四一起被剁成肉泥了!

  他不仅活着,还全须全尾地跟在许战的队伍里!

  围观的将士也认出了这个榷场的老油子。

  “那不是钱提领吗?他怎么在前哨营的队伍里?”

  “不是说赵四自己去换粮的吗?怎么把榷场提领也带上了?”

  “可能是带路的吧。”

  钱富贵跪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头,抬起脸来,一把鼻涕一把泪。

  “大帅明鉴!下官今日便是拼了这条贱命,也要说句实话!”

  “昨夜,那赵四带着十几个弟兄,手持副将府腰牌砸开提领衙门,亲口说是奉了贺大人的军令,去接手钦差大人的买卖!”

  “下官人微言轻,哪敢抗命?只得引他们连夜赶赴野狐滩。到了地头,赵四非要独自划船去河心接头,还吹嘘这是贺大人的锦囊妙计!”

  钱富贵越说越急,嗓门越来越大。

  “谁曾想,对岸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商贾!是赫连右谷蠡王的精锐铁骑!”

  “赵四在船上就被毒针封了喉!赫连人杀上南岸,见人就砍!若非许百户率前哨营弟兄杀出一条血路,下官早就成了一具无头尸了!”

  钱富贵声泪俱下,说到最后已是瘫软如泥,只剩大口喘气的份。

  这番话,比张铁柱的指认更详尽、更致命。

  张铁柱说的是幕后黑手。

  钱富贵补齐了血案全貌。

  两份口供,严丝合缝,铁证如山!

  赵雄听得目眦欲裂,扭头盯着贺明虎,眼中满是震惊与暴怒。

  就在此时,许战从怀中摸出一物。

  一枚巴掌大的铜牌,正面錾刻赫连图腾,背面是一头仰天长啸的战狼。

  赫连右谷蠡王麾下,百人将的腰牌!

  许战手腕一抖。

  铜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地一声重重砸在贺明虎脚下。

  青石板上,战狼图腾朝天,狰狞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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