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将府,书房。

  夜风顺着半开的窗棂灌进来,将案头的烛火吹得飘摇不定,风里夹杂着校场那边传来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太岁星君!许百户威武!”

  这声音隔着大半座镇北城飘过来,落进贺明虎的耳朵里,比刀子刮骨还要刺耳。

  贺明虎听着那潮水般的欢呼,脑子里全是白天在北门外,张铁柱那张沾满血污的脸,还有钱富贵那杀猪般的指认。

  他堂堂镇北城副将,手握重兵,竟被一个黄毛丫头和一个断臂废人逼得当众下不来台!

  气不打一处来。

  “砰”的一声闷响,案几被他一脚踹翻在地,上头堆叠的兵书散落一地,那方名贵的端砚砸在青砖上四分五裂。

  “欺人太甚!”

  贺明虎指着门外的方向破口大骂。

  “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一个连刀都握不稳的废人,敢骑到老子头上拉屎!老子在镇北城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他越骂火气越旺,大步走到墙边的兵器架前,一把抽出那柄精钢佩剑。

  “来人!去把剩下的亲兵全给老子叫上!”

  贺明虎提着剑,大步流星的就要往书房外冲。

  “老子现在就去驿馆,把那姓许的妖女乱剑砍死!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站住!”

  书房最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一道平缓的声音。

  马进安端坐在圈椅上,双手交叠拢在袖子里,目光扫过地上那滩狼藉的墨汁,随后看向走到门槛前的贺明虎。

  贺明虎停住脚步,双眼赤红。

  “马御史,你还要拦我?赵四死了,八车货没了,现在连军心都被那姓许的用几口羊肉汤收买了!再等下去,我们的大计怎么办!”

  马进安站起身,慢条斯理的抚平官服下摆的褶皱,绕过地上的碎砚台,走到贺明虎身后。

  “贺将军要去驿馆杀人?”

  马进安问。

  “你打算带多少人去?三百铁甲卫?还是你副将府养的那些家丁?”

  “杀一个女人,三百人足矣!”贺明虎咬牙切齿。

  马进安短促的笑了一声。

  他抬起手,指了指窗外。

  “将军竖起耳朵听听外面的动静。”马进安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校场上那几千个大头兵,刚喝了许战带回来的肉汤。他们现在管许战叫什么?太岁星君。”

  马进安盯着贺明虎的眼睛。

  “你现在带兵去驿馆动许清欢,信不信还没走到半路,那几千个饿疯了的兵卒就能把你生吞活剥了?军心已经不在你这边了,硬碰硬,你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留不下。”

  镇北军这帮兵痞,贺明虎再清楚不过。

  平时有粮有饷,军法还能压得住,现在这帮人饿了半年,谁给他们肉吃,谁就是他们的活祖宗。

  “那你说怎么办!”

  贺明虎将手里的精钢长剑狠狠掷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把咱们往死里整?”

  马进安转身走到书房另一侧备用的书案前,从笔筒里挑了一支狼毫笔。

  “我们输了第一阵,这是事实。”

  马进安铺开一张泛黄的宣纸,拿起一块松烟墨,在砚台里缓缓的研磨。

  “许清欢借刀杀人,把赵四的死和走私的罪名死死钉在了一起,张铁柱和钱富贵的口供,更是把副将府推到了风口浪尖。”

  马进安放下墨锭,拿起那支吸饱了墨汁的狼毫笔。

  他没有用惯用的右手,而是将笔交到了左手。

  “当务之急,是把副将府从这通敌走私的烂泥塘里拔出来,反正你贺将军还是镇北城的副将,手里还握着兵权,这盘棋就还没下完。”

  贺明虎凑上前,双手撑在书案边缘,粗重的喘着气。

  “怎么拔?张铁柱当着全军的面指认老子!铁兰山那老狐狸虽然没当场发作,但他心里门清!”

  马进安没有答话。

  他左手悬腕,笔尖落在宣纸上,写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全无他平日里馆阁体的端庄秀丽,好似一个没读过几年书的粗鄙军汉写出来的。

  贺明虎低头看去。

  “天启十三年冬月初五,收赫连右谷蠡王部金砂二两,许以精铁三十斤……”

  贺明虎念出声,猛的抬起头。

  “这是什么?”

  “赵四的私账。”

  马进安头也不抬,左手运笔不停,一行行交易记录跃然纸上。

  “他怕事情败露,便将这些交易记录成册,藏于家中暗格,此次盗取钦差大人的琉璃,也是因为赫连人许诺了重金,他才铤而走险,甚至不惜买通张铁柱等人同行。”

  贺明虎看着马进安左手写出的那些字迹,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马御史,你是想……”

  “死无对证!”

  马进安停下笔,将写好的几张纸叠在一起。

  “张铁柱说你下令,钱富贵说你指使,那都是空口白牙。”

  “但只要我们拿出这本账册,证明赵四早有通敌前科,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中饱私囊,与副将府毫无干系。”

  马进安端起桌上的一盏残茶,含了一口,竟喷在账册上。

  茶水洇开,墨迹变得模糊不清,陈年旧物的斑驳感浮于纸上。

  接着,马进安又将账册拿到一旁的炭盆上方,借着炭火的余温慢慢烘烤,纸张受热,边缘微微卷曲,泛出黄褐色。

  “这本账册,就是铁证。”

  马进安将烤干的账册扔到贺明虎面前。

  “明天一早,你亲自带着这本账册,去总兵府请罪。就说你连夜查抄了赵四的住处,搜出了这本通敌铁证。”

  马进安看着贺明虎,眼神阴冷。

  “你只需向铁兰山承认一个失察之罪,管教不严,铁兰山要的是镇北城安稳,他有了这本账册做台阶,就不会深究下去,副将府的危机便可迎刃而解。”

  贺明虎拿起那本伪造的账册,翻看了两页。

  歪扭的字迹,陈旧的纸张,毫无破绽。

  贺明虎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断尾求生。”

  贺明虎捏紧了账册。

  “好一招断尾求生!马御史,真有你的!”

  他将账册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抬眼看向马进安,眼底再次泛起凶光。

  “那许清欢呢?这妖女害得老子折了赵四,丢了八车货,这笔账怎么算?”

  马进安坐回圈椅上,端起茶壶,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贺将军,你觉得许清欢费这么大劲折腾,图什么?”

  贺明虎冷哼一声。

  “还能图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拿老子立威呗!顺便给那些大头兵弄几口肉吃,收买人心!”

  马进安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马进安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的敲击着。

  “她一个京城来的千金大小姐,放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跑到这苦寒之地,难道真是为了给边军改善伙食?她弄出那八车琉璃,摆明了是冲着边关的贸易来的。”

  贺明虎皱起眉头。

  “你的意思是,她想插手榷场?”

  “她已经插手了。”

  马进安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投向驿馆的方向。

  “她把钱富贵攥在手里,又打通了野狐滩的商路,她定然要的是整个北境的财权!”

  马进安转过身,看着贺明虎。

  “既然打不过,那就拉拢。”

  贺明虎瞪大了眼睛。

  “拉拢?你要老子去跟那个妖女低头?”

  “这是合作。”

  马进安走回书案前。

  “边关榷场,水深得很,光凭她一个钦差,吞不下这么大的利益,我们手里有兵,有门路,有赫连王庭的线人。”

  马进安压低声音。

  “把榷场的红利分她一杯羹,只要她肯收钱,她就和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到时候,她手里的天子剑,就是我们副将府的护身符。”

  贺明虎思索着马进安的话,眼中的怒火消退,泛起贪婪的光。

  “她会答应吗?”

  “没有人会嫌钱多。”

  马进安整理了一下衣袖。

  “若是不答应,只能请那位大人出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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