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欢走上前,拿起那三味被老妪挑出来的药材,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掐开表皮看了看内里。

  当归走油发黏,白术内芯泛红。

  至于防风,边缘确实留着细小的鼠咬痕迹。

  全中。

  许清欢将药材扔回桌面上,面向台下乌压压的人群。

  宣布。

  “这三味药材,外表看着光鲜,内里却已败坏,若是按着方子抓给病患,轻则延误病情,重则雪上加霜。”

  “美秀老人所言,字字句句皆是实情,这第二场辨药,百姓方胜!”

  话音刚落,李胜便端着盖了红布的托盘大步走上前,将十锭雪花银整整齐齐的码在老妪面前。

  老妪那双干枯的手哆嗦起来,丢开枣木拐杖,“扑通”一声跪在木板上,冲着许清欢连连磕头。

  “谢谢许大人谢谢许大人!”

  “有了这十两银子,我家那口子的救命药算是有着落了,小孙女也能吃上一顿饱饭了!”

  许清欢弯腰将她搀扶起来,顺手把银锭子塞进她怀里。

  “这是你凭真本事赢来的,拿回去且好好过日子。”

  台下的百姓爆发出阵阵喝彩声,王老汉直拍大腿,张屠户更是把杀猪刀在案板上剁出连串响声。

  百姓这边热闹非凡,书生那一块方阵却鸦雀无声。

  周秀才的面皮已经紫涨发黑。

  刚才还叫嚣着要给读书人争口气的吴公子,这会儿缩着脖子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个替书生方出战的年轻人倒是坦荡。

  年轻人走到老妪面前,双手交叠,深深的作了一个长揖。

  “老人家这手尝毒辨药的功夫,晚辈输得心服口服。”

  “纸上得来终觉浅,今日受教了。”

  说罢,年轻人直起身,连看都没看周秀才等人一眼,转身拨开人群,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下子,周秀才等人彻底没了脸面。

  算账比不过开布庄的胖老板娘,辨药输给了一个年迈的乡野老妇。

  这群平日里自诩清高、把治国平天下挂在嘴边的读书人,今天在这西市口的擂台上,连输给市井小民两回。

  “走……走!”

  周秀才咬牙切齿的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拿袖子遮着脸,转身就往人群外面挤。

  灰布长衫的书生和其他同窗见状,哪还敢多待半刻,一个个低着头,跟在周秀才身后仓皇逃窜。

  百姓们可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们。

  “哟!周大才子这就走啦?不留下来接着治国平天下了?”

  “快回去多读两本圣贤书吧,别到时候连自家的米缸都算不明白!”

  “哈哈哈,这帮酸秀才,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今儿个算是现了原形了!”

  嘘声与嘲笑声响成一片,直把书生们臊得满脸通红,加快脚步跑远了。

  眼看着书生们跑没了影,台下的百姓们也觉得这热闹看够了。

  两场比试,百姓方大获全胜,还白得了二十两银子,这在镇北城里还是头一遭。

  王老汉挑起扁担,张屠户收起杀猪刀,众人正准备散去,各自回摊位上继续营生。

  “慢着!”

  许清欢清朗的嗓音穿透了嘈杂的人声,众人闻声停下了脚步。

  “本官设这擂台,说的是比试三场,如今才过了两场,诸位急着走什么?”

  许清欢冲李胜打了个手势。

  李胜立刻招呼两名军士,从高台后方抬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重重的砸在台面正中央。

  箱盖掀开,里头装着一把损坏的军中连弩。

  连弩的弓臂已经断裂,机括散落成一堆零件。旁边的弓弦断成几截,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与泥污。

  许清欢指着那堆废铁破木头,朗声开口。

  “这第三场,比的是修械。”

  “这是镇北军前线退下来的破损连弩,机括复杂,力道极大。”

  “谁能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将这把连弩重新组装修复,并且能连发三箭正中五十步外的靶心。”

  “这第三个十两白银,就是谁的的!”

  台下的百姓面面相觑,刚才还高涨的热情瞬间冷却下来。

  算账和辨药,好歹市井里还有人懂行。

  可这军中连弩,那是朝廷管制的杀器,寻常百姓连摸都没摸过,更别提拆解重装了。

  这活计,除了军器局里的老工匠,谁能干得了?

  “这……这谁会修啊?”

  “就是啊,咱们连那机括长啥样都没见过,别说修了,装都装不回去。”

  人群里议论纷纷,半天没人敢上前搭腔。

  许清欢也不催促,就这么静静的站在台上等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李胜准备点燃香炉里的线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极不协调的脚步声。

  一高一低,一重一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对男女正互相搀扶着,慢吞吞的从街角走过来。

  男子约莫三十出头,左边袖管空空荡荡,随着走动在风里直晃荡。

  女子年纪相仿,容貌清秀却面带菜色,手里拄着一根木拐,右腿明显短了一截,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一个断臂,一个跛脚。

  两人就这么互相依偎着,穿过自动让开的人群,来到了高台下方。

  断臂男子仰起头,看着台上的许清欢,恭敬地说道。

  “草民赵铁柱,这是内子柳枣花。”

  “我们夫妻俩,想试试这修械的活计。”

  这话一出,周围的百姓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老汉好心劝阻:“铁柱啊,你这只剩一只手了,你媳妇腿脚又不方便,这可是军中的连弩,机括硬得很,你们俩怎么弄得动?”

  “是啊,别为了十两银子伤了自己,那弓弦要是崩断了,可是要削掉人脑袋的!”

  赵铁柱冲着周围的街坊咧嘴笑了笑,没多解释,只是固执的看着许清欢。

  许清欢打量着这对残疾夫妻,视线在赵铁柱布满老茧的右手和柳氏稳健的双手上停留了片刻。

  “上台吧。”

  赵铁柱先用仅剩的右手撑住台面,翻身跃了上去。

  随后转过身,趴在边缘,将柳氏连拉带拽的弄上了高台。

  两人走到装满连弩零件的木箱前。

  李胜点燃了第三炷香。

  “开始!”

  赵铁柱没有急着动手,先是用右手将箱子里的零件一件件拿出来,在木板上分门别类的摆放整齐。

  柳氏则从怀里掏出几把自制的小锉刀和木槌,跪坐在零件旁边。

  两人连一句多余的交流都没有,直接开始了动作。

  赵铁柱用单手拿起断裂的弓臂,用膝盖顶住一端,右手握着锉刀快速打磨断口。

  柳氏则负责处理那些精细的机括零件,虽然腿脚不便,但双手动作熟练,几下拨弄,散乱的齿轮和卡榫就被重新咬合在一起。

  遇到需要大力气固定的地方,赵铁柱便用脚踩住底座,右手握着木槌狠狠砸下去,柳氏则在旁边精准的递上铁钉和楔子。

  一个只有一只手,一个只有一条好腿。

  可两人凑在一起,却成了一名熟练的工匠。

  打磨拼接,上油组装。

  动作竟利落顺畅,毫不迟疑。

  台下的百姓看得连大气都不敢出,全神贯注盯着两人默契的配合。

  香炉里的线香才烧了一半,赵铁柱便拿起一根崭新的牛筋弓弦。

  他将连弩的一端抵在肚子上,右手死死扣住弓弦的一头,憋红了脸往后拉。

  柳氏眼疾手快,在弓弦拉到极限的瞬间,将另一头精准的套进了卡槽里。

  “咔哒”一声响,弓弦绷紧,连弩重组完成。

  赵铁柱抱着修好的连弩,站起身,冲着许清欢点了点头。

  “大人,修好了。”

  李胜走上前,接过连弩,掂了量分量,随后从箭匣里抽出三支短箭压进去。

  他走到高台边缘,瞄准了五十步外临时竖起的一块木靶。

  “嗖!嗖!嗖!”

  三道破空声接连响起,箭矢迅速飞出。

  众人急忙转头看向木靶。

  三支短箭成品字形,钉在靶心正中央,箭尾的翎羽还在剧烈颤动。

  “好!”

  “神了!真神了!”

  西市口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百姓们满脸通红,拼命鼓掌叫好。

  谁能想到,一把报废的军中杀器,竟然被一对残疾夫妻在半炷香的时间内修得完好如初。

  许清欢走上前,亲自将十两银子递到赵铁柱手里。

  “这手艺,绝了!你们夫妻俩,当得起这十两赏银。”

  赵铁柱捧着银子,眼眶通红,拉着柳氏就要下跪磕头。

  许清欢一把托住他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

  许清欢转过身,面对着台下喧闹的百姓,双手往下压了压。

  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都仰着头,等着这位钦差大人发话。

  许清欢迎着北地干冷的风,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西市口。

  “今日这三场比试,你们都看清楚了!”

  “算账的布庄老板娘,辨药的乡野老妇,修械的残疾夫妻。”

  “没有功名在身,没读过四书五经,甚至连大字都不识几个。”

  “可就是他们,干成了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读书人干不成的事!”

  许清欢加重了语气。

  “大乾的边关,靠的不是几篇酸腐文章,靠的是实实在在的钱粮,是能治病救人的药材,是能杀敌保命的军械!”

  “本官今日在此宣布,即日起,将在镇北城设立‘百工局’!”

  “凡是有一技之长,能算账、能打铁、能造车、能修械的匠人,不论男女,不论出身,不论残缺,皆可入局!”

  “只要进了百工局,本官便上奏朝廷,赐你们官身!吃皇粮,拿俸禄,免除三代徭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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