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声压到东湾七号泊位前,河岸两侧的船户全缩回了船舱半截,可窗缝还开着,灯也没灭

  陶伯庸走在最前,青袍下摆沾了泥,腰牌被火把照得发亮。

  卢掌柜跟在旁边,指着青河二十七。

  “陶巡官,就是这条船!”

  “船头挂许家旗号,舱里藏硝石、硫磺、木炭,三样凑齐了,这还不算私运火器?”

  “许无忧拦着不许报官,还扣押船户,水程堂如今成了诚意伯府的私牢了!”

  巡丁们哗啦散开,按住刀柄,把跳板和岸口堵住。

  陶伯庸停在三步外,先看许无忧,再看船舱旁边封好的木匣。

  “许堂主,好大的排场。”

  许无忧站在跳板边,袖口卷到小臂,手上还沾着封蜡。

  “陶巡官夜里跑得也快,锣都敲上了,不晓得是查案,还是给卢掌柜撑场面。”

  卢掌柜当场指着他。

  “放肆!陶巡官乃漕司巡官,管的就是京畿水路,你一个水程堂堂主,也敢顶撞朝廷官员?”

  陶伯庸抬手,止住卢掌柜,随后从腰间摘下巡查牌,递到火把前。

  “漕运衙门巡官陶伯庸,奉巡河之责,缉查私运凶料,许无忧,本官要拿你回衙门问话。”

  几个巡丁往前压。

  胖鱼刚要骂,许无忧先抬手拦住。

  “拿我可以,先把钧帖拿出来。”

  陶伯庸脚下一停。

  许无忧盯着他手里的牌。

  “巡查牌能查河,能问船,能验货。”

  “可要拿水程堂堂主,要封水程堂账册,得有漕司钧帖,还得有总堂会押,更是得写明案由、人名、船号、泊位。”

  “陶巡官带了吗?”

  陶伯庸的手指压在巡查牌边上,半晌没递出第二样东西。

  卢掌柜急了。

  “火药船都摆在眼前了,还讲什么钧帖?许无忧分明是在拖!”

  许无忧转向他。

  “卢掌柜白日被判补护河钱,夜里就带官差抓我,动作真勤快。”

  “你别扯开话!”

  卢掌柜踩上半步,指着船头那面假旗。

  “许家旗号在这儿,户部封签在这儿,硝硫木炭同船在这儿,这案子递进京兆府,够抄家!”

  码头边的船户们把头压得更低。

  抄家二字一出,谁都怕沾上。

  许无忧却把那面旗往前一扔,旗布落在湿木板上。

  “旗可以挂,货可以塞,嘴也可以乱讲。”

  “今日你要说抄家,那就更该按规矩来。”

  陶伯庸冷冷开口。

  “许无忧,本官不封你水程堂账册,先查船。”

  许无忧点头。

  “查船我让。”

  陶伯庸抬手。

  “上船,把硝石、硫磺、木炭全搬下来,集中清点!”

  巡丁刚动,胖鱼横着身子挡在跳板前。

  “慢着!”

  陶伯庸喝了一声。

  “你敢拦官差?”

  胖鱼脖子一梗。

  “官差查船,没人拦,可谁敢把军供封签货跟底舱杂货堆到一块,胖爷先喊全码头的人来瞧!”

  陶伯庸眉头压下。

  “许无忧,你纵人抗法?”

  许无忧从账房老周手里接过一本临时验货册,翻到第一行。

  “陶巡官要查,我给你查得明明白白。”

  “中舱硝石二十四袋,封蜡未破,户部军供小印完整。”

  “中舱硫磺十六袋,封条未破,写明北境军供试制物料。”

  “底舱木炭十二袋,无户部封签,袋身有广义商号仓印。”

  他把册子递给陶伯庸。

  “要搬,可以,按舱位搬,按封签摆,军供货在东边,无签木炭在西边,中间留三丈线。”

  “见证人也得写上。”

  陶伯庸接过册子,没有翻完。

  “本官查案,还要你来教?”

  许无忧把手往码头上一指。

  “这不是教你,是保你。”

  “今夜若你把三类货混在一起,明日我把这册子送到漕司衙门,问你一句,是查货,还是造案?”

  陶伯庸的袖子晃了一下,没再往前逼。

  老周赶紧把纸摊开。

  “见证人,漕司巡丁两名,水程堂账房一名,码头老桨头一名,船户代表三名,船头青三山在场,货搬动前先签押。”

  卢掌柜忍不住冷笑。

  “许无忧,你还真会摆戏台。”

  许无忧回他。

  “卢掌柜急什么?戏还没唱到你。”

  胖鱼扯开嗓子朝两边喊。

  “都听清了啊!”

  “封签没破的,叫军供料!”

  “底舱塞进去的,叫栽赃货!”

  “谁把两边货混到一处,谁就是帮着坑人!”

  码头上起先没人接话。

  胖鱼又吼。

  “白日老钱头那事,大伙都瞧见了吧?十八两的茶砖敢喊五百两,今日他们把木炭塞进军供船,明日就能把私盐塞进你家舱底!”

  这话扎得准。

  几个老船户先从船板后头站出来。

  “我来作证。”

  “我也来。”

  “我家船停在八号泊位,搬货时我瞧着。”

  有了第一个,后头便有第二个。

  船户们不敢跟官差硬碰,可让他们站在隔离线旁边看货,这事能做。

  巡丁们登船搬货。

  老桨头拿着竹签逐袋点,老周跟在后头记数,胖鱼领着两个帮丁拉麻绳,把东边和西边隔开。

  硝石袋一落地,老桨头便喊。

  “中舱军供,封蜡在!”

  硫磺袋一落地,船户代表跟着喊。

  “封条在!”

  木炭从底舱拖出来时,袋口麻绳松散,袋身那个“广”字被火把照得清清楚楚。

  胖鱼故意弯腰,把字拍了拍。

  “大伙看看,这字读啥?”

  有人低声回。

  “广。”

  胖鱼又喊。

  “广啥?”

  码头边传来七八个嗓音。

  “广义!”

  卢掌柜咬住牙,往后退了半步。

  陶伯庸转头看他。

  “卢掌柜,这木炭怎么回事?”

  卢掌柜立马摆手。

  “我广义商号货多,仓印流出去也常见,凭一个仓印就想定我的罪,太儿戏了!”

  许无忧从木匣里取出供词。

  “船头青三山已供,南码头换舱时,广义伙计阿贵强塞木炭十二袋,收二两引水费,时辰、泊位、人名,全写在这里。”

  船头青三山跪在跳板旁,抖着嗓子补了一句。

  “小的敢对河神爷发誓,就是阿贵塞的货,卢掌柜身边常带的那个阿贵!”

  卢掌柜转身一脚踹过去。

  “贱骨头,谁给你胆子攀咬我?”

  胖鱼冲上去把人挡住。

  “哟,卢掌柜急了?刚才还喊抄家,现在听见阿贵就踹人,您这火气挺有方向啊。”

  码头上有人忍不住笑,随即又憋住。

  陶伯庸不想让场面偏到广义商号身上,便把话头硬扯回来。

  “许无忧,就算木炭另有来路,硝石、硫磺仍在船上。”

  “这个许家凭什么调这等物料入京畿水路?”

  “户部封签又如何?谁准的?用途何在?押运号何在?”

  许无忧等的就是这句。

  他转身,从老周手里取出一封油纸包,拆开三层,露出里面压得整整齐齐的文书副本。

  纸面上有户部押运号,有钦差行辕批注,还有北境军需用途四字。

  许无忧把文书举到火把前。

  “看清楚。”

  老周接过去,站在木箱上高声念。

  “户部押运号,乾北军供第七十二号。”

  “准调硝石、硫磺、生漆、松脂若干,经京畿水路转运北上,用于北境防潮引火具试制。”

  “此批物料不得私拆,不得改封,不得混装木炭,不得转入民船私仓,沿途水程堂只验封签,不启封,不留货。”

  “批注,钦差行辕,慈安郡主许清欢。”

  码头上安静了一下。

  随后船户那边传来一阵压低的议论。

  “原来是北境军供。”

  “文书写了不得混装木炭,那底舱木炭就真有问题。”

  “怪不得许堂主要分开摆,差点让人搅成一锅粥。”

  “诶!许堂主也姓许,莫不是一家人?”

  “你个傻帽,你觉得许家的人有必要出来这漕帮干事吗?”

  “也是也是……”

  陶伯庸原本打算借三样货同船,把许无忧先拖进漕司衙门。

  只要人进去了,水程堂账册能翻,许家旗号能做文章,后头的路便宽了。

  可现在文书一亮,军供料有名有号,木炭反倒成了多出来的脏东西。

  许无忧收回文书,冲陶伯庸摊手。

  “陶巡官,查完了吗?”

  “若还要查,按文书查,按封签查,按船头供词查。”

  “若要拿人,广义商号阿贵该先拿,卢掌柜也该回去问问,南码头谁给他的胆子往军供船底舱塞货。”

  卢掌柜猛地抬头。

  “许无忧,你少血口喷人!”

  胖鱼嗤了一声。

  “卢掌柜,您说话小点,码头风大,别把自己舌头闪了。”

  卢掌柜被挤兑得胸口起伏,伸手指着许无忧手里的文书。

  “这文书来得太巧。”

  “钦差人在北境,许家在京城,谁能证明这副本是真的?”

  他往前踏了一步。

  “户部押运号可以抄,行辕批注可以仿,印章也未必不能刻。”

  “陶巡官,文书也能伪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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