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贵死了。

  这句话砸在东湾码头上,连河边的风声都像被压低了。

  卢掌柜先是一怔,随即猛地扭头,冲那名帮丁扑了半步。

  “你胡说什么!”

  “阿贵好端端的人,怎么会死?”

  那帮丁被他吼得往后一缩,裤腿上全是泥,喘得胸口起伏。

  “真死了,吊在梁上,舌头都出来了,仓房门口还围了人,认罪书塞在怀里,上头写着木炭是他私自塞的,跟广义商号无关!”

  码头上顿时炸了。

  “灭口了吧?”

  “白天讹人,夜里塞货,事发了就死伙计,广义这手脚也太快了!”

  “认罪书都准备好了,这还叫巧?”

  卢掌柜回身冲人群吼。

  “闭嘴!谁再乱喊,老子让他往后没船跑!”

  这话刚落,胖鱼一脚踹在旁边木桩上。

  “还威风呢?”

  “卢掌柜,你家伙计刚吊死,你第一句不是问人怎么死的,是先怕他说出广义两个字,你这反应真他娘熟练!”

  卢掌柜脸上的肉抽了抽,还想开口,陶伯庸却先抬手。

  “去南码头,把尸首封住,不许闲杂人靠近。”

  两个巡丁立刻应声,转身要走。

  许无忧开口。

  “慢着。”

  巡丁脚步停下。

  陶伯庸转身。

  “许堂主又要拦官差?”

  许无忧指了指那两个巡丁。

  “南码头的尸首,官府去封,水程堂也派人去封。”

  “阿贵是广义商号的人,死在广义仓房里,怀里塞了认罪书。”

  “这案子刚好把底舱木炭的账扣死,谁先碰尸首,谁就有机会改东西。”

  “陶巡官不怕被人说灭证,我怕。”

  胖鱼立刻招手。

  “老桨头,你带四个人去,别碰尸首,先封门,谁要动纸,先剁他的手指头!”

  老桨头把烟杆往腰后一插,点了四个老帮丁,跟着那两名巡丁快步往南码头去。

  陶伯庸忍了又忍,才把火压下。

  “许无忧,你管得太宽了。”

  “陶巡官若早些管得严,我也不用这么累。”

  许无忧把签押纸收回木匣,正要让老周封第二层火漆,胖鱼忽然瞧见一名巡丁袖口鼓着。

  那巡丁本来站在陶伯庸身后,刚才听见阿贵死讯,脚尖已经转了方向,像是要往后退。

  胖鱼眯了眯眼,伸手一把按住那人胳膊。

  “兄弟,急着去哪儿?”

  巡丁脸色一变。

  “放手!”

  胖鱼咧嘴一笑,手上用力,把他袖子往下一拽。

  哗啦。

  一卷油纸掉在泥地上。

  巡丁立刻弯腰去捡,胖鱼比他快,一脚踩住油纸,又一把揪住他的领口。

  “陶巡官,你手底下的人,袖子里藏东西啊。”

  陶伯庸脸色沉了。

  “拿来。”

  胖鱼没递给陶伯庸,而是先看许无忧。

  许无忧走过去,把油纸捡起来,外头裹了两层,封口没有官印,只有细麻绳扎着。

  他拆开一看,纸面上密密麻麻写着船号、仓名、时辰、货值,后头还有几列小字。

  折损。

  分润。

  许无忧的手停住了。

  胖鱼凑过来,只扫了一眼,脸上的痞笑当场收了。

  “堂主,这不是小账。”

  许无忧把油纸摊在码头案板上,伸手按住四角。

  火把往前一压,纸上的字露了出来。

  北线军粮船期清单。

  第一行写着,三月二十七,江淮仓军粮八千石,船号淮安十六、淮安十七、淮安十八,出仓申时,北上二更,报损一成二,分润三百八十两。

  第二行写着,四月初九,淮泗转运粮一万石,船号泗水三、泗水四、泗水五、泗水六,报损一成五,分润六百二十两。

  第三行写着,五月初二,宣大军粮六千石,船号北渠二十一、北渠二十二,报损二成,分润四百九十两。

  再往下,还有七八条。

  最近一条,写得更清楚。

  六月初四,宣大镇北城军粮四千石,船号青河十九、青河二十,出仓地京畿北仓,转河时辰子初,报损一成八,去向镇北城。

  码头上原本还有人小声议论,这几行字一念出来,四周彻底静了。

  军粮。

  镇北城。

  报损一成八。

  这几个字太重。

  胖鱼嗓子发紧,却还是抓起油纸,扯着嗓子往下念。

  “三月二十七,江淮仓军粮八千石,报损一成二。”

  “四月初九,淮泗转运粮一万石,报损一成五。”

  “五月初二,宣大军粮六千石,报损二成。”

  “六月初四,镇北城军粮四千石,报损一成八。”

  他念完最后一个字,抬头骂了一句。

  “娘的,这是拿边军的命切肉吃啊!”

  船户那边有人低声开口。

  “镇北城不是前些日子断饷吗?”

  “我表弟就在北境,去年冬天来信,说伤兵营一天两顿稀的,肉汤都见不着油星。”

  “我见过军属来京讨欠饷,被衙门口的人赶走了,那婆娘抱着孩子哭了一天,最后连城门都没进去。”

  “军粮船在路上报损两成,那边将士吃什么?”

  话声越来越多,越说越压不住。

  许无忧听得胸口发堵。

  他以前在京城当混不吝,谁惹他,他就揍谁,觉得天大的事也不过是一刀一拳。

  可这一张油纸摊在案板上,几行字,几串数字,能把北境的锅灶掏空,能让伤兵营的老卒饿着肚子熬夜,能让许清欢在镇北城拿命填窟窿。

  他手掌压在清单上,指下的油纸被汗水黏住。

  这不是广义商号一家吃黑。

  这是从仓口到水路,从漕司到商号,从免查牌到夜里换舱,一层一层剥军粮。

  陶伯庸伸手。

  “这份清单牵涉漕司案卷,交给本官。”

  许无忧抬头。

  “陶巡官,你先解释解释,为什么你手底下巡丁的袖子里,会藏着北线军粮船期清单?”

  陶伯庸立刻开口。

  “巡丁私藏,与漕司无关。”

  那名被胖鱼按住的巡丁猛地抬头。

  “大人!”

  陶伯庸一脚踹过去。

  “闭嘴!”

  巡丁被踹翻在地,爬起来后却不敢再闭嘴,他膝盖一软,跪在泥里连连磕头。

  “不是小的私藏!”

  “是卢掌柜给的!”

  “他说今晚东湾这边要出事,让小的把清单带给陶巡官核对,等木炭案压住以后,后面的分账要改,北线最近查得紧,折损不能再照旧写!”

  卢掌柜当场炸了。

  “放屁!”

  “你一个巡丁,收了谁的钱,敢来咬我!”

  巡丁哭喊。

  “卢掌柜,您不能翻脸不认人啊!油纸是阿贵塞给我的,外头麻绳还是广义账房用的细线,我只负责递给陶巡官!”

  “分账的暗号我都不懂,小的要这东西做什么!”

  卢掌柜抬脚就要踹人,被胖鱼横身拦住。

  “你还想当场打死第二个?”

  卢掌柜气得发抖。

  “这不是分账,这是商路估价表!”

  “军粮船走北线,商号要估脚力、估损耗、估风险,写个折损有什么奇怪?”

  许无忧没跟他争,转身朝老周开口。

  “拿水程堂北线船期簿。”

  老周早把账册抱在怀里,听见这句,立刻翻到三月二十七。

  火把围上来。

  老周一行一行核。

  “三月二十七,淮安十六、十七、十八,江淮仓军粮,北上二更,过南码头时挂漕司免查牌。”

  “四月初九,泗水三至泗水六,淮泗转运粮,急行北线,过闸不验舱。”

  “五月初二,北渠二十一、二十二,宣大军粮,夜里换舱,搬夫未用本地人。”

  “六月初四,青河十九、青河二十,镇北城军粮,子初转河,南码头旧仓停了半个时辰。”

  老周把账册合上,手指点在油纸上。

  “船号全对,时辰全对,出仓地全对。”

  “所谓折损比例,也跟广义商号过闸日期重叠。”

  “卢掌柜,这不是估价表,这是军粮折损清单。”

  码头上骂声再次爆开。

  “狗东西!”

  “老子给军粮船拉过纤,船一到夜里就不让靠,说是漕司免查!”

  “近半年北线军粮船都这样,夜里换舱,挂免查牌,搬夫从外头调来,我们这些老码头全被赶远!”

  老桨头不在,另一个老船户站了出来,嗓子沙哑。

  “我补一句。”

  “前些月青河十九停在旧仓,我家船就在旁边,被巡丁拿刀赶了三次。”

  “他们说军粮过河,闲人靠近按盗粮办,可我听见舱里搬袋子的声儿,进进出出折腾了半个时辰。”

  “第二天那船吃水浅了。”

  这句话一出,连陶伯庸都没能马上接上。

  吃水浅了,说明货少了。

  许无忧朝胖鱼一指。

  “记人名。”

  胖鱼立刻从账房手里抢过纸笔。

  “刚才说北境伤兵营缺粮的,站出来。”

  “说军属讨欠饷被赶走的,也站出来。”

  “说夜里换舱、免查牌、外来搬夫的,一个个登记,水程堂今晚保你们,后面谁敢找你们麻烦,先问我胖鱼答不答应!”

  几个船户犹豫着走出来。

  有人报了自家船号,有人报了亲戚在北境的营号,有个搬夫手抖得厉害,却还是把当夜旧仓搬粮的时辰讲了出来。

  陶伯庸终于按不住了,伸手去抢那卷油纸。

  “此物是漕司案卷,不得落入帮会之手!”

  许无忧一把将钦差军供文书压在清单上。

  纸压纸,印对印。

  “陶巡官,这份清单牵涉北境军供,水程堂不审案,只做保全。”

  “原件,天亮送户部。”

  “副本,一份交皇城司。”

  “再抄一份,快马送北境钦差行辕。”

  陶伯庸的手停在半空。

  许无忧盯着他,一字一句往下落。

  “京城线,漕运线,北境线,三路同时走。”

  “谁想灭证,先想清楚自己能不能同时捂住三张嘴。”

  卢掌柜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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