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话音刚落,地窖口那边的病卒们便闹开了。

  “能用!听见没?绿命粮能用!”

  “老天开眼,没烧没烧!”

  马进安听见这话,抬脚踹了旁边一个空筐。

  “喊什么喊!都回帐里去,谁敢挤地窖口,今日汤水减半!”

  病卒们不敢真犯规,可一个个还伸着脖子往地窖里瞧,像多看一眼陶罐,就能把命拴稳些。

  马进安站在地窖口。

  许清欢没有催他,也没有骂他,只转身看向仍在冒烟的旧皮甲库。

  火已经压住了半边,黑烟贴着墙根往上滚,火星被北风卷到屋檐下。

  又被巡夜卒拿湿麻布扑灭,几个军需吏提着水桶来回跑。

  铁兰山沉着脸站在火场旁。

  “许大人,仓房里的纵火贼呢?”

  许清欢把手里的封泥碎块放回木案,开口很稳。

  “该出来了。”

  话刚落,烧塌的后墙那边传来一阵瓦片滑落声。

  众人齐齐转头。

  一只沾满煤灰的手从墙洞里伸出来。

  紧跟着一个灰头土脸的人从后墙钻出,短褐被火星烧出几个洞,头发上还挂着草屑。

  黄珍妮拖着一根被烧黑的铁索,气喘吁吁地爬出来,刚站稳,便冲许清欢扬了扬手里的铁索。

  “小姐,成了!”

  她嗓子被烟呛哑,偏偏得意得很。

  “您让我在假仓烟道里装暗扣网,我亲手打的,三层倒齿,踩进去就别想出来。”

  李胜眼睛一亮,抬腿就往后墙跑。

  “人呢?”

  黄珍妮把铁索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

  “两个卡在烟道夹层里,一个腿脚快,翻墙跑出去,被许百户堵在巷口,一刀背砸断了腿。”

  她说到这里,朝火场边的军需吏啐了一口灰。

  “还药粮仓失守?失个屁!老娘守了半宿,你们这帮捧册子的倒先哭丧。”

  几个军需吏被骂得缩了脖子,没人敢顶嘴。

  围在地窖口的病卒先静了片刻,随即全炸了。

  “抓着了?”

  “真抓着纵火贼了?”

  “这不是仓烧了,是钦差大人拿仓钓贼啊!”

  马进安的手停在袖口。

  许清欢看了他一眼。

  “马大人方才说,药粮册要停?”

  马进安赶紧拱手。

  “许大人误会了,老夫只是担心军心。”

  “既然药粮无损,自然……自然按大帅和钦差的章程来。”

  李胜抱着陶罐从他身边过,故意把罐口往前送了送。

  “马大人要不要闻闻?这菜没烧着,您失望不?”

  马进安脸皮抽了下,没接话。

  这时,巷口传来甲片碰撞声。

  许战单手拎着一个黑衣人的后领,把人拖到火场前。

  那黑衣人左腿软塌塌垂着,身上全是泥和血,头巾已经被扯掉。

  脸上没有胡须,年纪三十上下,被丢到地上时,还想用肩膀撑着往旁边滚。

  许战一脚踩住他的后背。

  “跑得挺快。”

  黑衣人突然咬牙,腮帮子鼓了一下。

  老孙早有防备,几乎是扑上去。

  一手按住他的下巴,一手扣住两侧骨节,咔的一声把下颌卸开。

  黑衣人喉中发出含糊声,口水混着黑色药渣流出来。

  老孙把一枚碎开的蜡丸从他牙缝里抠出,扔在铜盘里。

  “牙里藏毒,差点让他成了死口。”

  病卒们骂声四起。

  “好毒的狗东西!”

  “烧救命粮,还想死干净?”

  “许将军,别让他死,剐了他!”

  许战低头看着黑衣人,语气没有多余起伏。

  “想死,要看钦差大人准不准。”

  许清欢走到黑衣人面前,没有蹲下,只吩咐李胜。

  “搜。”

  李胜撸起袖子,先从黑衣人腰后摸出一只羊皮火油囊,又从靴筒里抽出短刀。

  再掀开他衣襟,从内袋摸出几块干硬封泥。

  封泥上残着半个印痕。

  李胜举到灯下,眯着眼辨认。

  “这印……漕仓封泥?”

  铁兰山一步上前,接过封泥,看了两息,面皮压下去。

  “京畿北仓用过的泥色,掺细砂,错不了。”

  李胜又摸了半天,从黑衣人贴身小袋里抖出一枚小铜牌。

  那铜牌只有拇指大,边缘磨得光滑。

  正面没刻贺府,也没刻马家,背面却压着细细纹路,得凑近火光才看得出。

  许清欢原本只是扫了一眼,可那纹路入眼时,她的手停住了。

  铁兰山也看见了。

  他伸手拿过铜牌,翻过背面,胸口起伏重了几分。

  “免查纹。”

  李胜没听明白。

  “什么免查纹?”

  铁兰山没有马上回他,只把铜牌递给许清欢,压着嗓子。

  “京畿水路,漕司免查牌上的暗纹。”

  “正牌用大铜牌,给官船挂舱门,这种小牌是随行验身用的。”

  老孙听得脸都白了。

  “纵火贼是京畿水路来的人?”

  黄珍妮抓起铁索,走到黑衣人跟前,抬脚踩住他的手背。

  “镇北城里的事,怎么扯到京畿水路了?贺明虎养的狗,还能从京城领牌?”

  马进安忙开口。

  “黄管事慎言,此事还没审,许是贼人偷来的牌。”

  许清欢转头。

  “马大人很替他想路。”

  马进安顿时一急。

  因为他是真不知道今晚这事。

  “许大人,老夫只是按案理说话。”

  “案理?”

  许清欢拿过那枚小铜牌,指腹擦掉上头的灰,露出纹路。

  “火油囊,漕仓封泥,免查暗纹。”

  “三样东西凑在一处,马大人还想按寻常纵火案办?”

  铁兰山挥手。

  “闲杂人等退开,病卒回帐。军需吏留下,参将以上随本帅回偏厅。”

  军法官当即带人清场。

  病卒们虽不情愿,可绿命粮还在,纵火贼也抓住了。

  一个个嘴里骂着,还是往帐里退。

  马进安拱手要告退。

  “大帅,夜深了,老夫先回去整理文书,明日再来议……”

  铁兰山没看他。

  “马大人也累了,回去吧,今夜之事,总兵府自会记档。”

  马进安如蒙大赦,转身走得很快,衣摆扫过地上泥水,也顾不得了。

  黄珍妮望着他的背影,低声嘟囔。

  “跑得真利索,火又不是烧他家祖坟。”

  许清欢没应声,只让许战把黑衣人押下去。

  “别让他死,手脚都验一遍,衣缝也拆开。”

  许战点头,把人拖走。

  ……

  总兵府重新点灯时,外头的火场还剩焦味。

  案上摊开药粮册,朱砂、印泥、称重铜砝码一字排开,旁边放着那枚小铜牌和漕仓封泥。

  铁兰山坐下后,半天没动。

  李胜忍不住。

  “大帅,京畿水路的人跑来烧咱们药粮仓。”

  “这事儿不对劲啊,绿命粮才三百来斤,至于动这么大的手?”

  许清欢将铜牌推到灯下。

  “至于。”

  屋里安静下来。

  许清欢指向药粮册。

  “绿命粮若只救几百伤兵,没人远从京畿派死士。”

  她又指向铜砝码。

  “可它入册称重,三方共管,明日起就成军需药粮。”

  铁兰山抬头。

  许清欢继续往下讲。

  “镇北城从前靠旧粮道活着,漕运、转仓、免查牌、损耗账,每一环都能咬下一口。”

  “边军缺菜,伤兵溃血,只能认命。”

  “可脱水菜一旦成例,江南能制,镖局能运,陆路能走。”

  “北境后勤就多了一条新路。”

  李胜听到这里,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

  “所以他们怕的不是几包菜。”

  “他们怕账本少一块肉。”

  许清欢把那枚铜牌翻过来,暗纹在灯下露出细线。

  “有人不想北境摆脱旧粮道。烧仓只是表面,真正要烧掉的,是药粮入军需册这一步。”

  铁兰山的手掌按在案上,木案发出轻响。

  “京城有人伸手了。”

  许清欢抬手取过纸笔,写下“免查”二字,又在旁边写了“漕仓封泥”。

  笔锋停了片刻,她又补了两个字。

  尚府。

  李胜倒吸凉气,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铁兰山看着那两个字,面皮绷紧。

  “许大人,你从何处牵到尚府?”

  许清欢没有解释太多。

  “京畿水路近来不会太安分,我大哥许无忧在那边办事,若他碰了军粮折损账,京中那只手必会急。”

  铁兰山盯着纸面。

  “军粮折损?”

  “镇北城断饷断粮,不会只断在北境。”

  许清欢把笔放下。

  “有人在路上吃军粮,有人在城里卖劣铁,有人勾着赫连人的线。”

  “如今连一罐菜都要烧,说明这条线已经疼了。”

  李胜拍案。

  “疼得好!疼了才会露头!”

  铁兰山起身,从印盒里取出总兵大印,又让亲卫搬来军令木匣。

  “许大人,药粮库不能再当普通仓看。”

  许清欢点头。

  “请大帅下令。”

  铁兰山提笔写军令,字很重。

  “江宁药粮,自即日起列为战时军需重库。钦差府一队,总兵府亲兵一队,军医营老孙所部,共同看守。”

  “开库三签,出库双册,称重用铜砝码,封存用朱砂印泥。”

  “私取者斩,毁损者斩,散谣阻配者,军法从事。”

  他写完,抬手落印。

  铁兰山把军令递给许清欢。

  “许大人,此令今晚发三营,天亮前贴到伤兵营、军需库、北门瓮城。”

  许清欢接过军令,还没开口。

  门外亲卫忽然奔进来,膝盖跪在门槛前。

  “大帅,钦差大人,北门急报!”

  铁兰山转身。

  “讲。”

  亲卫把一只竹筒双手奉上。

  “一个许家人靠着京畿水路快船,送信人受了伤,进城时只剩半口气。”

  “他说……让务必交给钦差大人。”

  许清欢伸手接过竹筒,指尖刚碰到封口,筒内便滑出一张染血的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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