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坊这一夜没有落锁。

  炉膛烧得发白。

  黄珍妮把平日里砸铁的大锤扔到墙角,换了三寸刻刀、细牙锉、牛筋弓锯和几根比发簪还细的黄铜针。

  这场面怪得很。

  一群打惯刀甲、马掌、机括的壮实匠人围在案边。

  但谁也不敢喘大了,生怕鼻息重些,把案上的黄铜薄片吹偏。

  黄珍妮盘腿坐在矮凳上,压着铜片,右手刻刀一点一点走线。

  她脾气向来爆,抡锤时敢把半条街吓醒,可真到了细活上,整个人又换了样。

  旁边一个老匠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

  “黄管事,咱铁匠坊什么时候改绣花铺了?这玩意儿拿去战场,能戳死谁?”

  黄珍妮没抬头,刻刀仍在走。

  “戳不死赫连骑兵,能戳死你祖传的蠢病。”

  那老匠被噎得脖子一缩,学徒们憋笑憋得肩膀乱抖。

  苏牧在另一头更不安生。

  他从落霞谷带来的三个布袋全打开了。

  白石英、草木灰、贝壳粉分成小堆,又用细筛筛了一遍再一遍,筛出来的砂细得能粘在指纹沟里。

  他把砂倒进坩埚,添灰调性,再加贝粉稳骨,口中念的全是旁人听不懂的工序名。

  “火太躁,砂会夹泡,火太软,料化不透。”

  “炉口封半寸,风门留三指,别让灰落进去,灰落一粒,镜里就多一个瞎点。”

  守炉的学徒苦着脸。

  “苏谷主,您说的半寸是您手上半寸,还是我手上半寸?”

  苏牧抬头瞪过去。

  “你手再长,半寸还能长成一尺?”

  黄珍妮从案边甩来一句。

  “少凶我徒弟,你那坩埚要是烧废了,别怪我把你塞风箱里当皮囊。”

  苏牧把袖子往上一挽,亲自守在炉前,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红。

  ……

  第一炉料出来时,众人全围了上去。

  那团化开的玻璃料被铁钳夹出,趁热压成小坯。

  色泽比寻常琉璃透亮许多,可黄珍妮拿到灯前一照,眉头就拧成疙瘩。

  “里头有泡啊。”

  苏牧凑过去看,果真见到细小空泡藏在料心里,宛若米粒埋进冻胶。

  黄珍妮把料往废筐里一丢。

  “废。”

  苏牧脸皮一抽。

  “还能磨。”

  “磨你个头,光走到这儿就乱了,做出来只会骗你自己。”

  第二炉,火温稳了些,可料边生出细沙纹。

  第三炉,料清了,却在退火时裂开。

  到天亮,废筐里已经堆了七八块废料,铁匠坊里没人再开玩笑,连方才嘴欠的老匠也闭严了嘴。

  这活儿邪门。

  打一把刀,铁不听话,锤它百下千下,总能逼它成形。

  可这块小小镜坯,锤不得,敲不得,更是急不得。

  连火候走偏半指,前半夜的工夫便全成垃圾。

  午后,许清欢到了铁匠坊。

  她没让人通传,进门时,正赶上黄珍妮把一枚磨到半成的镜片举到窗下。

  镜片中间已经鼓起,边上薄了下去,可透过它看案上的刻线,线条到了边沿便发歪,绕成怪样。

  苏牧眼圈发红,手边摊着十几张记火候和磨时的纸,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字。

  黄珍妮把镜片放回绒布上,骂得牙痒。

  “中间还成,边上全乱,这不是镜,是坑人玩意儿。”

  “边薄处力不匀,磨盘一压,外圈就得先吃砂,怎么调都偏。”

  一个被军器监调来的老磨匠站在旁边,有点心虚道。

  “许大人,这差事本就不该让铁匠接,磨镜讲祖传手法。”

  “黄管事会打铁,可琉璃这东西娇贵,哪能拿锉刀脾气对付?”

  黄珍妮抬起头,火气已经爬到眉骨。

  “你祖传手法磨出什么了?”

  老磨匠把下巴一抬。

  “至少不会磨出这等歪光怪片。”

  苏牧要开口,许清欢抬手拦了他。

  她走到案前,取过那枚半废镜片,又让李胜端来一碗清水。

  众人不明所以,只见她用竹签挑起一滴水,落在一块极薄琉璃片上。

  那滴水没有散,圆圆地伏在琉璃面上,灯火从旁边穿过去,案上细线竟被放大了些。

  老磨匠的冷笑卡在喉间。

  许清欢指着那滴水。

  “看见了吗?水落在平面上,自会聚成中厚边薄。”

  黄珍妮眼睛一下亮起来,手已经摸到了炭笔。

  苏牧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差点撞翻水碗。

  “水皮自圆!”

  许清欢看着那枚半废镜片。

  “你们拿硬盘磨硬坯,外圈受力难齐。既然如此,何不先借水性。”

  她取过纸,画了个浅浅的凹盘。

  “做一只极平的铜盘,盘面抛亮,再用细粉调胶水,让镜坯贴在水膜上转。水会让受力匀开,外圈不至先吃砂。”

  黄珍妮接过话。

  “再做软托,三层。”

  “底下铜盘,中间水胶,上面薄蜡。蜡不碰镜面,只护边。”

  苏牧拍案。

  “磨粉也得换,河砂不成。得用石英粉先粗后细,最后用蚌粉和鹿皮收光。”

  老磨匠张了张口,还想说祖传规矩。

  黄珍妮已经把那枚半废镜片塞到他手里。

  “祖传的,来,你磨个不歪的给我瞧瞧。”

  老磨匠手一僵,半晌憋出一句。

  “老夫今日手酸。”

  李胜在旁边乐得不行。

  “手酸得真巧,嘴倒挺硬。”

  铁匠坊里压了半日的闷气,当场散开,学徒们一个个低头干活,肩膀抖得更厉害。

  许清欢没再多留,只临走前交代一句。

  “三日之内,我要能看水样的器。”

  苏牧和黄珍妮同时应下。

  从那以后,铁匠坊真正成了人间炼狱。

  ……

  老孙不知从哪儿听说铁匠坊在造“能看清妖魔”的器物,第二日端着饭碗就来了。

  他蹲在门槛边,一边扒粥,一边盯着苏牧手里的镜坯。

  “真能看见妖魔?”

  苏牧头也没抬。

  “看不见妖魔,能看见比虱子卵还小的活物。”

  老孙扒饭的手停住。

  “那不就是妖魔?”

  黄珍妮被逗得差点把铜圈锉歪,抬脚踢过去一块木屑。

  “老孙,吃你的饭,别在这儿吓唬学徒。”

  老孙非但不走,还之后每日都来。

  第三天正午,铁匠坊里的灯油早已换了四回。

  当最后一枚镜片从鹿皮上取下时,屋里没人说话。

  苏牧把它放进清水中洗净,又用软布托起。

  光穿过镜片,落在白纸上,边沿没有乱影,中央亮得干净。

  黄珍妮低头看了许久。

  “成了。”

  苏牧又取出第二枚,摆在旁边,两枚小小凸镜躺在绒布上。

  清亮、圆正,边线收得漂亮,宛若两颗被人从天河里捞出的星珠。

  那个老磨匠也在,他看着绒布,脸皮涨红,最后还是把头低了下去。

  黄珍妮却是没放过他。

  “祖传的,评评?”

  老磨匠嘴唇动了好几下。

  “黄管事手艺……老夫服。”

  黄珍妮把锉刀往案上一放。

  “不该服我,是服许大人那滴水。”

  许清欢来时,显微镜的架子已经摆好。

  黄铜镜筒不大,通体打磨得发亮。

  木架用硬枣木做成,托座竟能升降,底下还有一面小圆镜引光。

  苏牧捧着两枚镜片,手指发抖,嘴上还硬撑。

  “我不抖,这是熬夜熬的。”

  李胜看了看他。

  “您这话还是留给老孙诊脉时说吧。”

  ……

  一炷香后。

  “好了。”

  许清欢没有急着看,只让人取来薄琉璃片,又叫李胜去井边打水。

  李胜跑得飞快。

  许清欢从中挑起一滴,点在薄片上。

  再覆上一片更薄的琉璃,放到托座中央。

  苏牧站在镜筒前,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三天三夜的炉火、废料和争吵。

  靠着那滴水,全压在这一寸黄铜镜筒里。

  老孙终于忍不住,低声催他。

  “看啊,苏谷主,妖魔在不在,总得给老朽个准话。”

  苏牧弯下腰,将眼凑向目镜。

  水滴在薄片间铺开,浑浊井水正静静躺在托座上。

  下一息,苏牧的手停在镜筒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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