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几天前的夜深。

  诚意伯府书房内,烛火摇曳。

  许有德坐在太师椅上,他手里正拿着着几页泛黄的纸。

  这是长子许无忧从京畿水路送回来的账本副本。

  管家许福站在书案旁。

  许福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许有德把纸页翻到最后一页。

  视线落在“总验,尚府”四个字上。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许福上前一步。

  “老爷,大少爷这回可是立了奇功。”

  “这账本一出,户部那边怕是要翻天哟。”

  “咱们是不是连夜写折子,明日一早便递进宫里去?”

  许有德没有接话。

  “去,端个火盆来。”

  许福愣住。

  “老爷,这可是扳倒尚齐泰的铁证。”

  许有德抬起眼皮。

  “我让你去端火盆。”

  许福不敢再劝,转身退出书房。

  不多时,一个烧得通红的炭盆被端了进来。

  许福把炭盆放在书案前。

  许有德站起身,走到炭盆边。

  他从袖中抽出一本写好的奏折,这是他傍晚时分拟好的。

  原本打算明日朝会上,借着水程堂被漕司刁难的事,向皇帝哭诉一番。

  许有德把奏折翻开。

  他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许福,你觉得这账本,无忧拿得容易吗?”

  许福想了想。

  “大少爷在码头扣了人,又封了仓,动静闹得极大。”

  “那卢掌柜手下的人为了活命,把账本交出来,也在情理之中。”

  许有德摇了摇头。

  “京畿水路离皇城才多远?”

  “皇城司的暗桩遍布京城内外。”

  “无忧在东湾码头闹出这么大动静,沈炼会收不到风声?”

  许福脸色变了。

  “老爷的意思是,皇城司早就盯上这本账了?”

  许有德把手里的奏折撕下第一页。

  纸片落进炭盆,火苗窜起。

  “尚齐泰在户部尚书的位子上坐了这么多年。”

  “他贪了多少,陛下心里有数。”

  “陛下留着他,是把他当成一头养在圈里的肥猪。”

  “如今猪养肥了,该宰了。”

  许有德又撕下第二页。

  “可宰猪得用刀。”

  “陛下不想自己动手,他想借咱们许家的手。”

  “无忧把账本送回来,就是把刀递到了我手里。”

  许福急道:“那咱们顺势把尚齐泰拉下马,岂不是大功一件?”

  许有德冷笑出声。

  “大功?”

  “尚齐泰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漕运、盐铁,哪一条线上没有他的人?”

  “许家若真当了这把杀猪刀,一刀捅下去,猪血会溅咱们满门。”

  “到时候,尚齐泰倒了,许家也成了众矢之的。”

  “那些被断了财路的人,会把许家生吞活剥。”

  许有德把剩下的奏折全部撕碎。

  一把扔进炭盆,火光映红了他的脸。

  “陛下这是在试探我。”

  “看我是个安分守己的纯臣,还是个急功近利的权臣。”

  许福看着化为灰烬的奏折,额头冒出冷汗。

  “那这账本……”

  许有德转身走回书案。

  他拿起那几页带血的副本。

  走到书架前,挪开几本书,露出一个暗格。

  他把副本放进暗格,锁好。

  许福躬身应下。

  “老爷英明。”

  许有德重新坐回太师椅上,他闭上眼睛。

  “无忧在水路闹得太凶。”

  “尚齐泰不会坐以待毙。”

  “明日的朝会,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

  同一时间,尚府书房。

  户部尚书尚齐泰披着一件外衣,坐在主位上。

  书房里站着几个幕僚。

  气氛压抑。

  一个灰衣幕僚上前禀报。

  “大人,刚传来的消息。”

  “广义商号的卢掌柜被许无忧扣在东湾码头。”

  “仓口被封,水牌也被收了。”

  尚齐泰手里盘着两枚核桃。

  “漕司的陶伯庸呢?”

  “他不是带人去了吗?”

  灰衣幕僚低着头。

  “陶巡官被许无忧用钦差文书压住了。”

  “许无忧逼他签字画押,承担延误军需的罪责。”

  “陶巡官不敢签,带人撤了。”

  尚齐泰手里的核桃停住。

  “废物。”

  另一个青衫幕僚走上前。

  “大人,卢掌柜被扣,咱们在水路上的账本……”

  尚齐泰把核桃拍在桌上。

  “账本在谁手里?”

  青衫幕僚答道:“据报,卢掌柜手底下的一个巡丁被许无忧的人抓了。”

  “那巡丁身上,带着北线军粮折损的清单。”

  尚齐泰站起身。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许无忧。”

  “诚意伯府那个只会斗鸡走马的纨绔。”

  “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灰衣幕僚道:“大人,许有德那老狐狸向来护短。”

  “许无忧敢在码头这么闹,背后肯定有许有德授意。”

  “那份清单若是落到许有德手里,明日朝会,他必定会借题发挥。”

  尚齐泰停下脚步。

  他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许有德想拿我开刀?”

  “他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青衫幕僚问:“大人,咱们该如何应对?”

  尚齐泰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奏折。

  拿起毛笔,蘸饱了墨。

  “既然许家想玩,那本官就陪他们玩到底。”

  “传话给御史台的人。”

  “明日早朝,参许无忧一本。”

  “就说他仗着诚意伯府的势,在京畿水路横行霸道。”

  “私设公堂,扣押良民,阻挠漕运。”

  灰衣幕僚有些迟疑。

  “大人,那军粮折损的清单……”

  尚齐泰冷哼一声。

  “一张来历不明的纸条,能说明什么?”

  “本官掌管天下钱粮,账目繁多。”

  “底下人手脚不干净,本官查察不严,顶多是个失察之罪。”

  “可许无忧私扣商船,阻断水路,那是实打实的罪名。”

  “本官要先发制人。”

  “把水搅浑。”

  “让陛下看看,到底是谁在扰乱朝纲。”

  尚齐泰笔走龙蛇,一篇弹劾许无忧的奏疏很快写就。

  他把奏疏递给灰衣幕僚。

  “连夜送去御史台。”

  “明日一早,我要让这本奏疏出现在陛下的御案上。”

  灰衣幕僚接过奏疏,匆匆离去。

  尚齐泰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继续拿起那两枚核桃,继续盘弄。

  “许有德啊。”

  “你想踩着本官往上爬。”

  “本官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命。”

  破晓时分,天边泛起鱼肚白。

  皇城外,百官云集。

  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许有德穿着一身绯色朝服,双手拢在袖子里。

  他站在人群边缘,闭目养神。

  不远处,尚齐泰在一群官员的簇拥下走来。

  尚齐泰同样穿着绯色朝服,胸前补子上的锦鸡栩栩如生。

  两人在宫门前不期而遇,周围的官员纷纷让开一条道。

  许有德睁开眼,他看着尚齐泰走近。

  尚齐泰停下脚步。

  两人对视。

  许有德率先拱手。

  “尚大人,早啊。”

  尚齐泰回礼。

  “许伯爷,早。”

  许有德打量着尚齐泰。

  “尚大人今日气色不错。”

  “看来昨夜睡得极好。”

  尚齐泰理了理袖口。

  “托许伯爷的福,本官昨夜睡得很踏实。”

  “倒是许伯爷,眼下有些乌青。”

  “莫不是府上出了什么烦心事,扰了清梦?”

  许有德叹了口气。

  “尚大人说笑了。”

  “老夫这把年纪,觉少。”

  “加上犬子在外面惹是生非,老夫这心里,确实有些不踏实。”

  尚齐泰上前一步。

  “许伯爷说的是无忧贤侄吧?”

  “本官听说,无忧贤侄最近在京畿水路可是威风得很。”

  “连漕司的人都不放在眼里。”

  许有德连连摆手。

  “犬子顽劣,让尚大人见笑了。”

  “老夫正打算今日向陛下请罪,好好管教管教他。”

  尚齐泰盯着许有德的眼睛。

  “许伯爷深明大义,本官佩服。”

  “只盼无忧贤侄能体谅许伯爷的一片苦心,早日迷途知返。”

  “莫要越陷越深,连累了诚意伯府。”

  许有德迎着尚齐泰的目光。

  “多谢尚大人提醒。”

  “老夫记下了。”

  两人相视一笑。

  宫门缓缓开启。

  沉重的木门发出悠长的声响,百官整肃衣冠,准备入朝。

  许有德侧过身。

  “尚大人,请。”

  尚齐泰也不客气,迈步向前。

  “许伯爷,请。”

  两人并肩走入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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