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大力靠着一块被晒得发烫的大石头,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黑陶碗。

  他正呼噜呼噜地往嘴里灌着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这可得好好喝了啊!就这么一点了!”

  几大口下去了,他还把碗底舔了个干干净净,再随意抹了一把油汪汪的嘴丫子。

  “战哥啊!”

  牛大力把陶碗往地上一放。

  “阿木尔那小子都把底交得干干净净了!”

  “八百匹上等战马,还有几百套精铁重甲!”

  “这么大一块肥肉就摆在白狼谷,咱们还搁这干河沟里趴着干啥?”

  他兴奋地搓着两只蒲扇大的手掌,唾沫星子乱飞。

  “弟兄们歇也歇够了,刀也磨快了。”

  “您一句话,咱们直接杀向白狼谷!”

  “把那帮倒卖军械的狗杂种全剁了,八百匹马全拉回镇北城去!”

  周围几个正在啃干粮的老兵也是跟着起哄,纷纷去摸腰里的刀柄。

  大伙儿连日来打胜仗,心气高得很,根本没把赫连人放在眼里。

  许战坐在一截枯木桩上,长刀半截插在脚边的沙地里。

  旁边放着的,正是那他那宝贝的锏。

  他仅剩的左手拿着一块破布,顺着刀刃用力擦拭。

  许战并没有立马接牛大力的话,只是手腕一转,将刀挑起收进鞘里。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牛大力那匹战马跟前。

  许战一把扯下马鞍旁边的料袋。

  “啪!”

  干瘪的料袋被许战狠狠砸在牛大力脚边。

  袋口散开,里面只滚出几粒干瘪发黑的豆子。

  紧接着,许战又解下腰里的牛皮水囊,倒悬过来用力甩了两下。

  一滴水都没倒出来。

  “杀向白狼谷?”

  许战冷笑一声,指着地上的空料袋。

  “咱们从镇北城出来,连拔了四个据点,在马背上颠了大半个月了。”

  “马料见底了,水囊干了。”

  “这里离白狼谷还有一百二十里,中间全是光秃秃的沙石地。”

  许战走回枯木桩前,一脚踩在上面。

  “你们摸摸自己的肚子,再看看这帮畜生!”

  “马肚子都瘪进去了,拿什么冲刺?”

  “就咱们现在这状态,别说去抢八百匹马。”

  “走到半道,人就得渴死,马就得累死!”

  “真到了白狼谷,赫连人的重骑兵一个冲锋,咱们连跑的力气都没有!”

  牛大力的兴奋劲被这空水囊砸没了一半。

  他挠了挠头皮,瞪着牛眼,不服气地嘟囔。

  “那可是八百匹马啊,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些人牵走?”

  “咱们破袭营出来,不就是为了抢东西吗!”

  “急什么,肉跑不了。”

  老伍从旁边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根折断的红柳枝。

  老伍是个活地图,草原上的沙丘水眼,全装在他脑子里。

  他在沙地上划出一大片空白,开始画图。

  “白狼谷往南,回咱们大乾的地界,能走的路满打满算只有三条。”

  老伍用树枝在沙地上画出三条歪歪扭扭的线。

  “第一条,走官道关口。”

  “那帮走私精铁的商队,车上拉的全是杀头的物件,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走官道让关市查验。”

  “这条路直接废了。”

  老伍的树枝移向西边。

  “第二条,绕西边沙砾滩。”

  “那地方叫鬼见愁,方圆三十里连个水坑都找不着。”

  “八百匹战马,一天得喝多少水?”

  “走这条路,马群能渴死一半。”

  老伍把树枝重重戳在中间那条线上。

  “第三条,走阴山南麓旧盐道。”

  “从白狼谷出来,经断驼岭,过青石口,再往前就是废烽燧。”

  “这条路不仅能避开咱们大乾的官哨,沿途还有两口没干枯的旧井。”

  老伍抬起头,看向许战。

  “他们带了那么多马,只能走这条路。”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阿木尔突然开了口。

  他捧着半碗残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身上还带着鞭伤,说话声音不大,吐字却很清晰。

  “那位老军爷说得对。”

  “我以前在右部当牧奴的时候,听那些押运货物的护卫议论过。”

  “大乾来的贵人车队,从来不敢在白天赶路。”

  “他们每次都是半夜走青石口那条旧盐道,天亮前就能摸进白狼谷。”

  “换完马,也是连夜原路退回去。”

  许战一脚踩平了沙地上的线条。

  “那就定在青石口!”

  许战环视了一圈五十个弟兄,话语间满是一股狠劲。

  “白狼谷是赫连右谷蠡王的地盘,他去接货,肯定带着主力骑兵。”

  “咱们五十个人去白狼谷硬碰硬,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不去白狼谷,咱们去青石口截他们的回程!”

  牛大力还是没绕过弯来。

  “战哥,既然他们要在白狼谷交接,咱们为啥不在他们交接前,把精铁甲胄抢了?”

  许战看傻子一样看着牛大力。

  “你长没长脑子?”

  “大乾车队运着八百套精铁甲胄,那是死物,重得要命!”

  “咱们抢了精铁,靠这五十匹累拉胯的马往回驮?”

  “走不出二十里地,马就得全趴下!”

  许战拍了拍腰里的刀鞘。

  “咱们要抢的,是换完货后,他们带回来的那八百匹战马!”

  “青石口离镇北外缘近,抢了马,咱们一人骑一匹,赶着剩下的马群直接冲刺回城。”

  “赫连人就算发现不对劲追上来,也只能吃咱们的马屁。”

  牛大力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妙啊!战哥,这招黑吃黑干得漂亮!”

  “等他们把马换到手,咱们再从半道杀出来,连本带利全端了!”

  老伍把手里的红柳枝折断,扔到一边。

  “战哥选青石口,那是真看准了地方。”

  老伍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继续说道。

  “青石口那地界,我十年前走过一回。”

  “两边全是陡峭的石坡,中间就一条三丈宽的窄道。”

  “马群进了那个口子,想掉头都难。”

  “咱们只要在两边石坡上埋伏好,把火雷罐往底下一扔。”

  “马群一受惊,互相踩踏,押车的护卫连刀都拔不出来就得变成肉泥。”

  许战点头。

  “就是这个打法。”

  “全军原地休整半个时辰,把剩下的最后一点水和马料全分了。”

  许战转头看向老伍。

  “老伍,你带两个机灵的弟兄,换上赫连人的衣服,提前摸去青石口探探路。”

  “沿途的暗哨、地形,都给我摸清楚。”

  老伍抱拳领命。

  “战哥放心,交给我了。”

  ……

  三日后。

  阴山南麓,青石口外围。

  天色刚蒙蒙亮,荒野上笼罩着一层淡青色的薄雾。

  破袭营五十骑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贴着石壁前行。

  脚下的碎石子被马蹄碾碎,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许战勒住缰绳,举起右手,身后的队伍瞬间停住。

  前方是一片杂乱的石滩,再往前走两里地,就是青石口的入口。

  老伍从前面的一块大石头后面钻了出来,猫着腰快速跑到许战马前。

  “战哥,前面有情况。”

  老伍压低声音,指着石滩右侧的一条深沟。

  许战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牛大力,跟着老伍摸了过去。

  深沟边缘长满了枯黄的骆驼刺。

  老伍拨开一丛骆驼刺,露出下面几块不显眼的石头。

  石缝中间,赫然躺着几坨马粪。

  老伍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截折断的草茎。

  “这草茎的断口是新的,汁水还没干透。”

  “有人在这里喂过马。”

  许战蹲下身,盯着那几坨马粪。

  老伍直接伸手扒开马粪的最外层,把手指插进中间。

  他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温度,立刻把手抽了出来,在沙土上蹭了蹭。

  “外头结了一层硬壳,里头还带着点温乎气。”

  老伍脸色沉了下来。

  “战哥,这马粪拉下来绝不超过两个时辰。”

  “而且看这粪便里的草料渣,全是精细的苜蓿,不是野草。”

  “这是大乾军马吃的料。”

  许战眉头猛地拧紧。

  “大乾军马?”

  “走私车队还没到,怎么会有大乾的探马在这里?”

  老伍摇了摇头。

  “还不止一匹马。”

  老伍指着周围几处凌乱的蹄印。

  “这蹄铁的印子深浅不一,最少有五骑探马在这里停留过。”

  “他们在青石口外围放暗哨。”

  “战哥,这帮走私犯比咱们想的还要谨慎。”

  “青石口两边的石坡上,很可能已经埋伏了他们的人。”

  许战盯着那几坨马粪,脑子里快速盘算。

  走私车队为了保住这八百匹战马,提前派了探马清场。

  如果破袭营按原计划进入青石口设伏,绝对会一头撞进对方的警戒圈里。

  到时候伏击战就会变成遭遇战。

  五十对上百甚至几百护卫,毫无胜算。

  许战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沙土。

  “计划有变。”

  许战转身大步走回队伍前。

  他一把扯住战马的缰绳,翻身上马。

  “传令下去。”

  “青石口不能待了。”

  “全队换伏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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