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又关,书房里重归寂静。

  许清欢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纤长的手指点在桌上那张沾了血的羊皮图上。

  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军靴声,紧接着外头传来许战粗犷的嗓音。

  “李胜!把这赫连狗崽子看紧了,别让他寻死!”

  李胜应了一声。

  紧接着,门板被人一把推开,许战大步跨过门槛。

  许战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笑得连后槽牙都亮了出来。

  “小妹!这回可是逮着大鱼了!”

  他一边嚷嚷,一边大步走到书案前,拉开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粗糙的大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扁平物件。

  “啪!”

  油布包被重重拍在紫檀木案上,震得茶盏里的水晃出几滴。

  许战单手撑着桌沿,俯下身子,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可惜了……魏迁那狗东西,没熬到镇北城。”

  许战端起桌上的冷茶,仰头灌了一大口,随手抹去下巴上的水渍。

  “白狼谷乱战的时候,咱们破袭营的火雷罐一扔,赫连人的马群直接炸了营。”

  “那帮畜生吓疯了,四处乱窜。”

  “魏迁这孙子倒霉,被一匹疯马直接踹在胸口上,当场踹折了胸骨。”

  “回来的路上,他躺在马背上连吐了三大口黑血,挣扎了几下就断了气。”

  他指着桌上那个油布包。

  “不过没关系,活口没了,咱们有死证!”

  油布包外层包裹得极其严实,麻绳勒出了深深的印子,表面还沾着魏迁死前咳出的暗红血块。

  “破袭营的弟兄搜尸的时候,把那孙子扒了个精光,连鞋底都拿刀撬开看了。”

  “你猜怎么着?”

  “这玩意儿,就缝在他亵衣最里层的夹层里,贴着裤裆藏着!”

  “临死前,那孙子手还死死捂着那个位置,抠都抠不开。”

  “最后是老伍拿刀柄把他的指骨一根根砸断,才把这东西弄出来。”

  许战挺直腰板,拍着胸甲,震得铁片哗啦响。

  “这绝对是走私的账册!”

  “我清楚这东西干系重大,路上强忍着好奇,连外头的封口麻绳都没拆。”

  “原封不动,全带回来交给你定夺!”

  许战说完,双手抱胸,扬起下巴,等着听几句夸奖。

  许清欢靠在椅背上。

  视线落在那块沾着血污和不明黑色污渍的油布上。

  她连手都没伸。

  “假的。”

  两个字,干脆利落。

  许战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难以置信地说道:

  “怎么可能是假的!”

  “这可是魏迁贴身缝在裤裆里的!谁会把假账本藏在那种地方?”

  “那孙子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摆明了是舍不得这要命的把柄!”

  “要不是账本,他至于这么护着?”

  许清欢放下茶盏,下巴微抬,点了点那个油布包。

  “不信?”

  “你自己打开看看。”

  许战不信邪,他冷哼一声,反手抽出腰间的防身匕首。

  刀刃贴着油布边缘一挑,麻绳断裂。

  粗鲁地剥开外层那层油腻腻的防水布。

  只见里头露出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封皮上没有字。

  “我就说嘛,这种要命的东西,肯定连个名字都不敢写!”

  许战嘟囔着,随手翻开第一页。

  他的视线落在纸页上。

  下一刻,许战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期待迅速转为错愕。

  许清欢靠着椅背。

  “二哥,念出来吧。”

  许战喉结滚了滚,声音干涩,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大乾……刑律……”

  “卷四……贼盗篇……”

  许战不能接受地往后迅速翻了几页,里头的字迹密密麻麻。

  “私贩军备出关者……斩立决,家属流放三千里……”

  “通敌叛国者……凌迟处死,诛九族……”

  这些条款,全被朱红色的毛笔圈了起来。

  不仅如此。

  在这些要命的条款旁边,还写满了歪歪扭扭的蝇头小楷。

  许战凑近了看,念出声来。

  “凌迟太疼,要买通刽子手先刺心口。”

  “抓到必死,绝不能回京。”

  “菩萨保佑,再干这一票就收手。”

  许战老脸憋得通红。

  砰!

  “操!”

  “魏迁这个脑子有大病的怂包!”

  许战气得破口大骂,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圆凳。

  “走私军备,干着诛九族的买卖,天天把刑律缝在裤裆里吓唬自己?”

  “老子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要命账本!”

  “去他祖宗的!害得老子一路上死命护着这破书!”

  “早知道是这破玩意,老子在白狼谷就该拿它引火烤羊肉!”

  许战气得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许清欢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摇了摇头,看着地上那本散开的刑律。

  “二哥,你常年在军中,不懂京城里那些人的路数。”

  “魏迁算什么东西?”

  “他不过是大皇子养在府里的一条狗,一只用来干脏活的白手套。”

  许清欢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许战面前。

  “走私八百套精铁甲胄,换八百匹战马。”

  “这种足以让天家父子反目、抄家灭族的大罪,主子怎么可能把真账本交到一个奴才手里?”

  许战喘着粗气。

  “那真账本在哪?难不成他全记在脑子里?”

  “记在脑子里,主子也不放心。”

  许清欢双手交叠在身前,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真账本,要么在货物出关的那一刻就已经被烧成了灰。”

  “要么,就锁在大皇子府邸最深处的暗格里,外头还得加上三道铜锁,派死士日夜盯着。”

  “魏迁把这本刑律缝在身上,纯粹是做贼心虚。”

  “他每干一笔买卖,就翻出来看看自己要怎么死,求个心理安慰罢了。”

  许清欢转过身,走回书案后。

  “大皇子若是连这种把致命把柄交给下人随身携带的蠢事都做得出来。”

  “那他还是趁早退出夺嫡之争,自己抹脖子算了,免得连累别人。”

  许战听完这番剖析,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烦躁地搓了搓脸。

  “京城里这些玩弄权术的人,实在太奸诈了。”

  “心眼多得能把人活活憋死。”

  吐槽归吐槽,许清欢还是跟二哥说:“要想让许家立足于大乾,二哥啊,你可得好好学学如何‘斗’啊!”

  听到这话,许战收起脸上玩笑的神色,眉头紧锁,微微点点头。

  “小妹你这么一说,那这事属实是不对劲。”

  “大皇子身为皇子,手里根本没有兵权。”

  “京城周边那几个大营,全捏在皇上和兵部手里,他连个千总都调不动。”

  “更别提京畿重地,根本没有能放马的草场。”

  许战竖起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八百匹战马,这不是个小数目。”

  “按咱们镇北军的规矩,一匹马一天得吃十斤草料,还得掺黑豆和精盐。”

  “他冒着杀头的风险,拿八百套精铁甲胄去跟赫连人换八百匹战马。”

  “弄来这么多马,他往哪藏?”

  “藏不住,更养不起!”

  “这买卖,怎么看都不合常理。他图什么?”

  许清欢收敛了笑意,但她没有立刻回答。

  视线越过窗棂,投向外头刺眼的烈日,望向遥远的南方。

  京城的方向。

  许清欢吐出了四个字。

  “大事将至。”

  许战一愣,直起身子。

  “因为他……等不及了。”

  ……

  白发道人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破旧的蒲团上。

  他仰起头,喉咙里发出比哭还难听的惨笑声。

  “贫道算计了半辈子,把你变成一把刀,送去草原饮血。”道人扑向地上的残渣,双手扒拉着那枚裂成两半的古铜钱,“可现在全毁了!全毁了!”

  他把裂开的铜钱举到陈长风面前。

  “你看看这卦象!”道人声音带着掩盖不住的恐惧,“金木水火土,这世间的火都在五行里,都有生克之理。可北方燃起来的这团火,无根无极!它根本不属五行,不遵天道!”

  陈长风冷眼看着发疯的道人,没接话。

  “那是个异数!”道人扯住陈长风的衣摆,仰着脸大喊,“这火能把大乾和赫连的命数全烧成灰!你不能去碰!强行去抗,必遭天谴!”

  陈长风抬起脚,踢开道人的手。

  “天谴?”

  “老头子,你就在这山上好好看着。”陈长风头也不回,大步往外走,“看看是你的天道厉害,还是我赫连部的铁浮屠硬。”

  他一脚跨出门槛。

  “这个人,我杀定了。”

  脚步声顺着石阶远去。

  后殿内,白发道人看着地上的铜钱,胸腔忽然一阵剧烈起伏。

  “哇”地一声。

  一大口黑血从他嘴里喷出,全数洒在残破的罗盘上。

  原本还在疯狂打转的铜针,被粘稠的血液糊住,彻底卡死。

  道人颓然倒地,望着大殿的横梁,长长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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