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将夜河茶楼的窗户纸映得透亮

  许无忧站起身,随手拍掉衣摆上沾染的炭灰,连半个多余的字都没留,大步跨出包厢。

  陆文昭半个身子探在窗外,死死盯着那片火海,连许无忧何时离开都没察觉。

  ……

  这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直到拂晓时分,天际滚来几道闷雷,一场暴雨倾盆而下,才将火势浇灭。

  清晨,通济漕会北仓。

  细密的雨丝连成一片,砸在烧焦的梁木上,发出细碎的嘶嘶响动,腾起灰白色的水汽。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皮肉焦糊与木材碳化混杂的臭味。

  地面的积水上漂浮着厚厚一层黑灰,踩上去黏腻不堪。

  许无忧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踩着泥泞的灰烬大步走进废墟。

  外围站着几十个通济漕会的帮众。

  前方,几十名通济漕会的帮众早已严阵以待。见水程堂的人逼近,“唰啦”一片利刃出鞘的脆响,十几把钢刀明晃晃地横在焦土之前,封死了去路。

  领头的桩头横刀于胸,厉喝:“漕会重地!外人止步!”

  胖鱼眼神一冷,半截雁翎刀“呛”地一声滑出刀鞘。

  漕帮众人见状,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步,毕竟对方是伯爵之子。

  真要动起手来,砍伤一个都得全家流放。

  所有人皆绷紧了神经,认定这位伯爵府的大少爷定会仗势硬闯。

  只要他一脚踏破这规矩,漕帮满腔的邪火便有了名正言顺的发泄口。

  谁知,许无忧却停住了脚步。

  他抬起手,将那半截雁翎刀生生按回了鞘中。

  “急什么?”许无忧弹了弹袖口沾上的烟灰,语气平淡,“既然漕会的兄弟说这里是重地,那咱就得讲规矩。”

  他负手立在横刀织成的防线前,鞋尖距离焦土仅有半寸,却稳如泰山,再不肯往前迈出一步。

  这出人意料的停顿,让严阵以待的漕帮帮众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重重人影后,一把青油纸伞缓缓撑开,陆文昭踏着泥水缓步而出。

  伞沿微微上抬,露出他那张略带错愕的脸。

  他满腹指责许无忧“仗势欺人、无视水上规矩”的锋利辞藻,此刻全被这一停堵在了嗓子眼里。

  “许堂主这般克制,倒叫陆某意外。”陆文昭稳住心神,隔着雨幕开口,“此处是漕会内务。死在里头的,是雷震帮主的义子,北仓主事雷豹。”

  陆文昭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雷帮主痛失爱子,悲痛至极。水程堂若要插手,不合水上的规矩。”

  “请许堂主带着你的人,原路回吧。”

  许无忧站在防线外,语气带着几分嘲弄。

  “陆先生说笑了,我水程堂掌管京畿水路调度,查的是船期与军粮账目,怎么算外人?”

  “不过雷帮主的家事,我自然不掺和。这内场,我不进。”

  许无忧没再看陆文昭那张阴晴不定的脸,转身冷冷吐出一个字:

  “撤。”

  胖鱼收刀入鞘,临走前狠狠瞪了对面的桩头一眼,退得干脆利落。

  雨幕中,只留陆文昭撑着青油纸伞,盯着许无忧离去的背影,眼底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

  通津闸南段水路。

  雨大雾浓,十步外白茫茫一片。

  急流卷着旋涡,直直往下游冲刷。

  许无忧立在船头,雨水顺着斗笠往下淌。

  这艘三桅快船正逆水往水程堂赶。

  就在这时,右边芦苇荡猛地窜出两艘无名快船。

  船头包着生铁皮,借着水势,劈头盖脸撞向许无忧的座船。

  砰!

  两船相撞,甲板跟着猛烈倾斜,木板断裂声扎破了雨声。

  几个黑衣人从对面跳帮过来,半空拔出短刀。

  刀锋映着灰白的天光。

  这帮人胸口,全绣着交叉的带血木桨,通济漕会武桨派的招牌。

  “有刺客!”

  胖鱼暴喝一声,拔刀迎上。

  头一个黑衣人刚沾甲板,许无忧人已经到了跟前。

  他偏头躲过刀锋,抬腿一脚蹬在那人胸口。

  肋骨断裂声响起,那人断了线的风筝般摔出去,撞碎船舷护栏,翻进河里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雨水混着刀光。

  一个黑衣人就地一滚,刀锋毒蛇般撩向许无忧脚踝。

  胖鱼跨步上前,双手抡圆了雁翎刀,迎头劈下。

  黑衣人横刀去挡。

  铮!火星子直崩。

  旁边另一个刺客瞧准空当,刀尖直捅胖鱼肋下。

  胖鱼强行扭身,刀锋切开他左臂的皮肉。血水顺着雨水往下淌,红了半边袖管。

  胖鱼咬着牙,反手一刀横扫,直接卸了那人半个膀子。

  血浆喷在甲板上,又被大雨冲散。

  船尾的老桨头死死压住舵盘,两脚钉在木板上,硬生生稳住船身。

  老桨头瞥见对面船上摇桨的人,大吼:“堂主!不对头!”

  老桨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这帮人摇橹的手法,不是老船户!”

  “桨叶吃水深,提起来没动静,这是走私盐的夜航派用的‘蛇游桨’!”

  这话一出,许无忧手里的刀路跟着变了。

  夜航派。

  披着武桨派的皮,使着夜航派的招。好一出借刀杀人的戏码。

  陆文昭以为一把火烧了北仓就能断了线索,可许无忧压根没把那账本放在眼里。

  许无忧盯上的,是雷震义子之死撕开的漕帮内斗裂缝。

  水底下的鬼,这会儿全浮上来了。

  今儿要是许无忧死在江里,这口黑锅就能焊死在总会首雷震的背上。

  许无忧提刀急进。

  一脚踹偏旁边扎来的刀锋,整个人合身撞进最后一个刺客怀里。

  刀背由上往下,狠砸在那人膝弯。

  咔嚓!腿骨折断。

  许无忧顺势一脚踩住刺客后颈,把他踩死在湿滑的甲板上。

  ……

  夜幕降临,水程堂后院。

  雨停了,风吹凉飕飕。

  院子里黑灯瞎火。

  胖鱼左胳膊缠着白布,往外渗着血印子。

  他破口大骂:“雷震这老东西玩阴的!明着让道,暗地里下黑手!”

  许无忧靠在石桌边,把带血的雁翎刀扔在桌上。

  “省点力气吧,人家可是帮主。”

  “今晚这事,谁往外透一个字,帮规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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