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许清欢再也没有停留,一步跨出后殿,直接走进了满是积水的庭院之中。

  铮——

  刀声骤然响起。

  后殿内,白发道人整个人僵在蒲团旁,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庭院中,许清欢即将迈出院门的脚步微微一顿。

  大氅的素色衣角在积水的水洼上投下暗影,她停在原地,却依旧没有任何回头的打算。

  “好一个……我自是道。”

  白发道人死死看着门外那抹纤细却极具压迫感的背影,那双浑浊不堪的眼珠子里,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种近乎疯魔的亮光。

  他穷尽一生在这清风观的后山观星问卜,抱着祖宗传下来的竹简算了一辈子的国运气数,算的全是老天爷定死的死板规矩。

  那是陈腐到骨子里的旧道,是用无数前人的命填出来的死局。

  眼前这个毫无修为的大乾女子,竟然狂妄到如此程度!

  庭院里的积水被踩得四处飞溅。

  几名原本守在院外的年轻道士听见这番离经叛道的话语,根本压制不住胸中的怒火。

  眼看这个外来人大放厥词后就要扬长而去,他们当即锵然拔出背负的法剑。

  四五个身穿青灰色道袍的年轻人踩着水坑疾步逼近,长剑斜指,迅速结成一个将路堵死的剑阵。

  李胜站在雨廊的台阶下,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粗壮的手腕顺势翻转。

  腰间的百炼钢佩刀发出一声清脆的铮鸣,长刀半出鞘。

  刀刃斜指着地面,刀背上的雨水还没来得及滑落,一股少见的冲天杀气,便越过几丈远的距离,直接锁定了最前方那名年轻道士的咽喉。

  ……

  许清欢见此,也是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

  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

  只要许清欢往前再迈一步,李胜的刀就会毫无阻碍地切开这些小道士的脖颈,让这清静之地血流成河。

  “住手!让她走!”

  一声干瘪却透着雷霆之威的呵斥,从光线昏暗的后殿深处狠狠落了出来。

  这声怒吼耗尽了说话人极大的气力。

  正要往前扑杀的道士们被这股气势震到了,硬生生停住了。

  带头的知客道人嘴唇嗫嚅了几下,看看杀气腾腾、手握钢刀的李胜,又回头看了一眼门槛后那间破旧的屋子,最终颓然地把剑尖垂向地面,主动让出了一条道。

  白发道人双手撑着自己的膝盖,无比缓慢且费力地从蒲团旁站起身。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佝偻着那条被岁月压弯的腰背。

  他咬着牙,把那条老迈的脊梁骨一点点挺直,直到整个人完全站立。

  那身宽大破旧的道袍在穿堂风的拉扯下猎猎作响。

  在生命即将燃尽的最后关头,他褪去了风烛残年的老态,重现了一代清风观主该有的威严仪态。

  他迈开沉重滞涩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到那扇半敞的雕花木窗前。

  目光越过老旧的窗棱,外面是雨后初霁却依然灰蒙蒙的京城山林。

  他太清楚这场关于“道”的博弈早已经脱离了所有人的控制。

  那种天下大势的倾轧,绝不是几个只会诵经练剑的年轻弟子能招惹得起的。

  他今天必须把观里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从这趟蹚不起的浑水里干干净净地摘出去。

  “许施主,你要的体面,老道给你。”

  白发道人隔着老旧的窗框,冲着许清欢的背影高声宣告。

  这声音穿透了庭院里压抑到极点的气氛,带着一股绝然的味道。

  他这是要用自己这副残破的皮囊,换取整个清风观不卷入这场南北大乱的资格。

  这是一种异常不平等的交易,也是对这位杀星唯一的妥协。

  话音刚落,道人抬起双手平置于胸前。

  干枯的十指以一种分外繁复且古怪的轨迹相互穿插交叠,最终结成了一个死扣般的印诀。

  指节扭曲收紧的刹那,周遭的空气似乎都染上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沉重感。

  一直缩在书案角落里不敢出声的小道童清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亮,真切地看清了那个手势。

  “师尊!不要!”

  清羽的眼泪夺眶而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凄惨的哭喊。

  他连滚带爬地从角落的阴影里冲出来,被宽大的道袍绊了一跤也毫不在意,不管不顾地扑向窗前的白发道人。

  他曾在那本残破的古卷批注上见过这个印诀的图谱,历代观主只有在面临宗门覆灭的死劫、需要以命换命时,才会动用这套归元印。

  归元印彻底结成的刹那。

  殿内残留在青铜博山炉里的沉香灰,竟诡异般被一股无形的气旋激荡而起,纷纷扬扬地洒满半空。

  白发道人体内原本已经彻底枯败、走到尽头的气机,竟然在此刻开始了极为暴烈的逆流,把他花白的头发和下巴上的长须尽数吹得倒竖起来。

  道人泛着诡异潮红的脸膛正对着窗外。

  许清欢站在青石阶下,背影依旧挺拔如松。

  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泛起。

  她终于慢条斯理地转过身,隔着三丈远的距离与高高的木质门槛,静静凝视着窗前那个正在燃烧最后生命力的老者。

  她没有任何情绪外露,脸上找不出一星半点的怜悯或者动容。

  只是以一种绝对理智的局外人姿态,注视着这场为她准备的献祭。

  遗言全盘托出,再无半分牵挂。

  白发道人闭上双眼,把那双结成死扣的繁复印诀,对准自己的心口,极其粗暴地按了下去。

  “砰。”

  沉闷的骨骼碎裂声,在这无声的后殿内无比清晰地传开,甚至盖过了外面屋檐落下的滴水动静。

  道人体内疯狂逆流的气机在这一重击之下彻底断绝,所有的生机在眨眼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往后倒下。

  他把最后那口气硬生生卡在喉咙底,保持着双手按在心口结印的姿态,化作一尊抽干水分的枯木雕像,笔直地僵立在半开的窗棂前。

  他用一种最为惨烈的方式,为清风观保住了最后的一点尊严,也为自己求道的这一生画下了一个极度苍凉的句号。

  清羽忍着剧痛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到老人脚边,死死抱着那双不再温热的腿,把脸埋进那破旧的道袍里放声哀嚎。

  庭院里的知客道人手里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浑浊的水洼里。

  这名平日里最为注重规矩的道人,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泥水之中。

  周围所有拿着剑的年轻道士齐刷刷地双膝跪地,溅起一大片泥浆。

  他们朝着后殿的方向重重叩首,额头贴在地上,久久不愿抬起。

  哭声混杂着风声,在清风观的后山回荡不休。

  许清欢站在雨后的凉风里。

  素色大氅的边缘被风吹得轻轻翻卷,沾上了几点脏污的泥点。

  这场交易,她拿到了她想要的一切。

  “我们走。”

  许清欢平淡地吐出三个字,收回视线。

  她利落地转头,迈步朝着山门的方向走去,再也没有回头多看一眼那间满是悲怆的道观。

  李胜还刀入鞘,紧紧跟上。

  满院子的道士长跪不起,无人敢拦,也无人能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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