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八百里加急,从镇北关发出,跑死了五匹驿马才赶在入夜前递到他的案头。

  铁兰山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粗犷甚至有些潦草,没有任何文臣谋士喜欢用的华丽辞藻,通篇透着股常年浸泡在沙场上的直愣与悍勇。

  老皇帝完全略过了那些关于排兵布阵的繁杂汇报,将全部注意力锁定在“单臂破二十重甲”这几个字上。

  过了许久,老皇帝才将那份折子随手一抛,折子落在宽大的御案上。

  大太监李公公弓着腰,双手稳稳地托着填漆茶盘,脚步轻盈。

  茶盘里搁着一盏刚冲泡好的君山银针,热气升腾间带着隐约的清苦茶香。

  “陛下,折子看久了伤神,润润嗓子罢。”李公公将茶盏奉上,极有眼力见地退开半步,双手拢在袖子里。

  老皇帝未曾睁眼,只是停下敲击案面的动作,端起茶盏撇去表面浮沫。

  就在李公公以为主子要下达关于北境前线的旨意时,老皇帝却问了一句全然不相干的话。

  “李伴伴啊,许有德今年,五十几了?”

  李公公当即愣了半息。

  作为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他每天过手的官员履历多如牛毛,对满朝文武的底细早就烂熟于心。

  可此时突然被问起户部左侍郎的年纪,他的脑子里飞速转过好几个弯。

  这种没有来由的探问,往往藏着最深不可测的帝心。

  他硬生生把那些多余的揣测咽下,赔着最谦卑的笑意答话。

  “回主子的话,许大人这年纪……奴婢还真得去内阁的档房细查一查。不过照奴婢平日里在朝会上见着的模样,约莫着只有四十五六。”

  老皇帝听完这番话,凑近茶盏吹了一口热气,浅浅一笑。

  “这家人,倒是会下崽。”

  老皇帝抿了一口茶水。

  “沈炼。”

  偏阁屏风的阴影后,一个身穿黑底云纹飞鱼服的男人悄无声息地迈出,单膝跪在御案五步开外。

  作为大乾皇城司的实际掌控者,沈炼绝少在百官面前露脸。

  他只听命于这把龙椅上的主人,做大乾朝最快且最无情的一把刀,负责执行所有见不得光的旨意。

  “臣在。”沈炼低着头。

  老皇帝将那份铁兰山的加急折子往前推了推,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镇北关来的军报,你看看。”

  沈炼起身,上前两步双手接过折子。

  他没有任何迟疑,翻开折子快速扫视。

  这桩边境的战事已然超出了皇城司查案的范畴,但他极度清楚皇帝既然让他看,就必然有需要他去回答的关节。

  折子里记述了许战在荒滩独斗赫连前锋营、斩杀叛将马进安与贺明虎,甚至凭一己之力连破二十骑赫连重甲铁浮屠的惊人战绩。

  每一个字落进沈炼眼里,都在他那张向来缺乏表情的脸上刻下几分凝重。

  “看完了作何感想?”

  “若是你和这许战对上,有几成胜算啊?”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诛心。

  大乾朝武官千千万,老皇帝偏偏拿一个镇北军的游击来问皇城司的统领。

  沈炼将折子仔细合拢,双手恭敬地将其放回御案。

  他未曾急着表忠心,也略去了那些顺着皇帝心思的场面话。

  赫连王庭的铁浮屠,人马皆披重甲,一旦冲锋起来便是铜墙铁壁。

  二十个这样的骑兵,被一把陨铁单锏生生砸烂,这种惨烈的场面绝不是寻常的剑法刀招能够做到的,拼的全是纯粹且暴烈的极致蛮力。

  “回陛下。”沈炼抬起头,迎着老皇帝的审视,“此人一臂之力,已近昔年西楚霸王。那等万夫不当之威,能在正面搏杀中震退铁浮屠,折子上的记述,绝非虚言。”

  他顿了顿。

  “臣若全力出手,凭着身法与暗器,最多与他战成平手。若他处于绝境,不管不顾地搏杀以死换死……臣未必能全身而退。”

  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大实话,放在任何一个武将身上,都有可能落个畏敌如虎的罪名。

  但沈炼说得坦荡。

  皇城司的刀,讲究的是一击必杀和暗杀潜伏……至于行军布阵且对仗,可不是他擅长的范畴了。

  老皇帝没有因为沈炼的示弱而动怒。

  他看着底下这个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亲信,手指又开始在御案上缓慢地敲击。

  “朕养了你十六年。”

  “这十六年里,你替朕办了无数见不得光的差事,杀过朝廷命官,斩过江湖草莽,连别国派来的死士都处理过不少。”

  “这是朕第一次,从你嘴里听到‘平手’这两个字。”

  老皇帝慢慢坐直身子。

  沈炼的底细,他比谁都清楚。

  连沈炼都没把握能全身而退的人,那得是何等恐怖的战力。

  而这样一头能在战场上徒手撕开重甲的猛虎,如今就真真切切地在许家。

  沈炼当即双膝跪地:“臣学艺不精,请陛下治罪。”

  “起来,用不着动辄领死。”老皇帝随意地摆了摆手,把话题从武力的比拼上直接扯开。

  “许家这阵子,当真是给朕摆了一场好大的排场。”

  老皇帝掰着枯瘦的手指头,开始挨个细数这家人最近办下的惊天动地的大事。

  “一个黄毛丫头,拿着朕给的钦差金牌去了北边。这才多少天的功夫?把镇北关里的暗线连根拔起不说,还把手直接伸进了赫连王庭的后院,放了一条饿狗去咬阿史那宏放。”

  “啧啧啧,这胆量,简直比天还大。”

  他按下一根手指,接着往下说。

  “二儿子一开始是个在死牢里废了一条胳膊的百户,结果他到了关外……连镇北关总兵铁兰山都在折子里替他请这破天之功。”

  老皇帝又按下一根手指,目光瞥向大殿外京城的方向。

  “留在京城的大儿子,平日里看着是个不务正业、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伯府大少爷。暗地里操盘那个什么水程堂,如今直接把户部的那些阴私全牵扯进去了。”

  最后,老皇帝的手指停在了半空,发出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赞赏的干笑。

  “还有一个天天在朝堂上给朕演戏的老爹许有德。”

  “这老东西倒是光棍,顺杆爬得比谁都快。在户部里头踏踏实实地给人当活靶子,引着这把火越烧越旺。”

  老皇帝一口气把许家四口人的底牌全给抖搂出来。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落在李公公和沈炼耳朵里,字字句句都透着雷霆之威。

  把这笔长长的账算完,老皇帝从龙椅上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披外袍,就这么穿着单薄的衣服,背着手在宽敞的偏阁里慢慢踱步。

  李公公赶紧屏住呼吸退到一旁,连大半个身子都缩进了阴影里。

  “许家这局棋,眼看着是要大获全胜了。”老皇帝停在铜面冰鉴前,感受着那股不断往上冒的凉意,“赫连人后院估计快起火了,军粮的案子也能顺势扯出那帮漕帮蛀虫,把尚齐泰狠狠钉死。”

  “可就是赢得太干净了,干净到连一点破绽都没给朕留。这种毫无瑕疵的干净,反倒让朕睡不安稳了。”

  帝王的心思最忌讳臣子毫无保留的完美。

  一个家族,文能搅动朝堂格局,武能单臂震慑边关十万大军,连家里的女子都能运筹帷幄算计异族王庭。

  这样的家族只要安分守己,便是帝国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可若他们的图谋远不止于此,这股力量就危险起来了。

  老皇帝慢慢走到沈炼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低垂着头颅的帝国利刃。

  “沈炼,你跟在朕身边这么久,看人的眼光向来极准。你说说看,许清欢费了这么大的心思,下出这盘翻江倒海的大棋,她要的到底是什么?”

  沈炼依旧没有抬头,他的语气保持着绝对的克制:“臣不知。皇城司的密探查遍了许家近三年的所有卷宗,未见任何僭越之举。”

  “朕也不知。”老皇帝重新走回御案前,看着那份被随手丢在一旁的折子,“就是因为不知道她想要什么,这心里头总觉得落不到实处,这觉,也就睡不安稳了。”

  假若许家图谋的是钱财,许有德贪污的那些金银财宝早被查了个底儿掉,皇帝随便捏个由头就能抄家灭门。

  假若许家要的是滔天的权柄,现在许清欢手里握着如朕亲临的钦差令牌,许战马上要封大官重掌兵权,许有德在户部也是二把手。

  再往上走,难不成要异姓封王?亦或是谋划着那些更犯忌讳的权位?

  这些阴暗的思绪在偏阁里绕了好几圈,老皇帝重新坐回那张硬邦邦的龙椅。

  所有的猜忌与防备都被他熟练地掩藏在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

  当下的局势,还没到对许家彻底翻脸清算的时候。

  北边需要许清欢这把毒刃去拖住赫连人的马蹄,朝堂上也需要许有德这块滚刀肉去拉尚齐泰的势力。

  只要棋盘上的棋子还在他定下的规矩里走动,他便能容忍。

  “李伴伴。”老皇帝喊了一声。

  缩在角落里的大太监立刻小跑上前,脑袋快要贴到胸口:“奴婢在。”

  “去,传徐阶进宫。”老皇帝端起茶盏,也不管那茶水已经温凉,直接饮了一口,“秋闱在即,朕倒要亲耳听听,这位内阁首辅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这番话转折得极快。前一刻还在议论边关那惊心动魄的军功,下一刻就把长矛直指即将到来的科举大考。

  李公公不敢有丝毫耽搁,高声应了个“喏”,倒退着出了偏阁,急匆匆地跑去传旨。

  沈炼也借势起身,在老皇帝一挥手的示意下,重新隐没在屏风后头的层层阴影之中,连一片衣角的轮廓都未曾留下。

  偏阁里再次剩下老皇帝一人。

  他拨弄了一下紫檀香炉里的沉香屑。

  随后,他将那份铁兰山的折子重新拿回手里。

  折子被翻到了最后一页,那是铁兰山用来替破袭营和许战请功的肺腑之言。

  老皇帝的视线沿着那些墨迹从上往下扫去,最终停留在末尾那句“破天军功,足见大乾勇士之无敌”之上。

  大乾勇士之无敌。

  这话写得豪气干云,带着武将那股不知收敛的狂妄。

  他定定地看着那两个字,对着空无一人的偏阁,以一种极其低沉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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