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王庭后方三百里,阴山脚下一处废弃的瞎子沟。

  冷硬的夜风顺着沟谷的缺口倒灌进来。

  篝火在背风的岩壁下烧得正旺,暗红色的火苗舔舐着几截干枯的胡杨木。

  阿木尔盘腿正坐在火堆旁,手里端着个粗陶缺口的海碗。

  不知他在思索着什么,只是不久,他便将里头混着沙粝的苦涩烈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如同吞下了一把火炭。

  营帐的毡帘被人掀开。

  原来是那乞颜部旧部亲信阿尔斯兰来了,此人身上穿戴着一件崭新的大乾精钢扎甲。

  阿尔斯兰走到火堆前,单膝跪地,眼里带着野兽见血般的狂热。

  “少族长!外头的弟兄们都换上甲了!八百把大乾横刀,全发下去了!”阿尔斯兰的声音里压抑着极度的亢奋,“探子刚送回来的消息,赫连宏放那个狗贼已经带着主力大军南下叩关去了”

  阿尔斯兰伸手在地上随手画了一道粗略的地图,指着西边那片广袤的区域。

  “少族长,这是咱们乞颜部翻身的绝佳时机!”

  “右谷蠡王的人马全被抽调走了,西边那几个常年受他欺压的小部族,如今防备松懈。”

  “咱们这五百精甲只要趁夜摸过去,不出三天就能把他们全吞了!滚雪球一样,到时候咱们手里少说也能凑出三四千能战的勇士,乞颜部的王旗,就能重新插在这片草原上!”

  阿木尔没有立刻回话。

  看着眼前满脸狂热的阿尔斯兰,又听着帐外那五百个刚刚披上重甲、正擦拭刀锋的族人传来的兴奋。

  阿木尔的眼底反而浮现出一抹自嘲的凄冷。

  阿尔斯兰以为这是长生天开眼。

  那些在泥坑里熬了三年的族人们,也都以为是少族长得了天命赐福,才能凭空变出这等武装到牙齿的军备物资。

  只有阿木尔自己清楚。

  这哪里是什么长生天的赐福。

  这是他把这条命,还有他死后下地狱的灵魂,统统卖给了一个比草原饿狼还要狠毒十倍的大乾杀神。

  这才换回来的一条沾满血的疯狗链。

  他闭上眼,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回了半个月前。

  那是右部王庭麾下的一个附庸部落。

  三年前乞颜部被灭,幸存下来的青壮族人,大多被当做下贱的两脚羊,卖到了这个名叫塔塔尔的部族里做奴隶。

  阿木尔永远忘不了那天的场景。

  那是他乞颜部昔日里能在马背上连开三石硬弓、百步穿杨的无双射手。

  却被塔塔尔人的监工用粗大的生铁倒刺钩子,生生穿透了琵琶骨,拴狗一样拴在发臭的烂泥坑里。

  这群曾经名震草原的勇士,骨瘦如柴,浑身溃烂。

  他们像牲口一样趴在泥水里,啃食着塔塔尔人丢弃的发霉羊骨头。

  而那些穿着丝绸、喝着大乾烈酒的赫连贵族和监工们,则围在泥坑边,用浸了盐水的带刺皮鞭,一下接一下地抽打在他们的脊背上,以此来取乐。

  “跑啊!乞颜部的狼崽子们,你们不是能跑吗!”监工狂笑着,一鞭子抽在一个年迈族人的脸上,瞬间带起一条血肉模糊的口子。

  那老族人被打得跌入泥水中,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被监工一脚狠狠踩在膝盖上。

  “老骨头,没用了,今天就把你这条废腿剁了熬汤喂狗!”监工抽出腰间的弯刀,高高举起。

  就在那弯刀即将落下的死地之间。

  “轰”的一声巨响。

  奴隶营那扇用粗木扎成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得四分五裂。

  木屑纷飞中,伪装成卑贱牧奴多日的阿木尔,如同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一步步踏入这片人间炼狱。

  在他身后,跟着一队面容冷峻、浑身透着森冷杀气的大乾死士。

  那监工还没反应过来,阿木尔已经如鬼魅般欺身而上。

  他手里握着一把李斩马长刀。刀锋在烈日下划过一道刺目的雪白弧线。

  噗嗤!

  没有半句废话,那颗上一刻还在狂笑的监工头颅,瞬间冲天而起。

  污血溅落在那老族人的脸上。

  整个奴隶营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阿木尔一挥手,身后的死士便将三个沉甸甸的木箱搬上前来。

  箱盖挑开,只见三大箱耀眼的大乾官银,在阳光下泛着足以买下这片草原的白光。

  紧接着,一阵令人胆寒的兵器声传来。

  足足八百把泛着森冷寒光的百炼精钢横刀,被倾倒在那堆白花花的银子旁边!

  阿木尔踩着那监工无头的尸体,目光扫过四周那些被震慑得双腿发软的塔塔尔守卫。

  “我乞颜部的族人们,今天,我全买了。”

  “谁敢说个不字,这刀,就是他全家的定钱。”

  泥坑里,那些戴着重枷、被铁钩穿骨的乞颜部原部族,呆滞地看着那个满身煞气、宛如魔神降世的少族长。

  从死寂到震惊,再从震惊化作歇斯底里的狂喜。

  “少族长……”那老族人颤抖着伸出满是烂泥的手。

  下一刻,数百名断了手、瘸了腿、满面鞭痕的汉子,在血泊与泥泞中嚎啕大哭。

  他们疯狂地用残肢挣断腐朽的木枷,不顾一切地爬出泥坑。

  齐齐跪伏在阿木尔的脚下,用皲裂的嘴唇亲吻他沾满泥泞的靴尖。

  ……

  啪!

  火堆里一截胡杨木爆出一声响,将阿木尔从那片血腥的回忆中拽了回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把大乾横刀,拇指轻轻摩挲着刀刃。

  刀锋极快,轻易地割破了他的指肚,渗出一缕殷红的血丝。

  他将刀“锵”的一声收入鞘中,站起身来。

  这突然的动作让阿尔斯兰吓了一跳,连忙抬起头。

  “少族长,弟兄们都已经磨亮了刀,只等您下令,咱们就朝西边杀过去!”阿尔斯兰急切地请战。

  阿木尔冷冷地俯视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阿尔斯兰期望的狂热,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酷与理智。

  “去西边打草谷?去吞并那些连过冬的羊草都凑不齐的杂鱼?”

  阿木尔一步跨过火堆,走到那幅粗略的地图前,将阿尔斯兰刚刚画下的西边路线踩得粉碎。

  “阿尔斯兰,你的脑子被这三年里的羊圈塞满马粪了吗!”阿木尔字字如刀,“咱们就算把西边那些小部族全吞了,凑出五千人、一万人,又有什么用?”

  “等南边大汗的那十万铁骑吃饱了中原人的血肉,掉头回来的时候。”

  “你觉得咱们这帮刚刚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能挡得住蠡王的铁浮屠,还是能扛得住大汗的金狼卫?”

  “吞并杂鱼,不过是在等死的时候多拉几个陪葬的!”

  阿尔斯兰被这番话震得脸色发白,嗫嚅道:“那……那咱们该往哪打?这几百个弟兄的血已经烧起来了,这刀既然拔了,就不能不饮血啊!”

  阿木尔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在摇曳的篝火映照下,显得狰狞而诡异。

  “做疯刀,就不能在乎自己的死活。”

  阿木尔转过身,大步走到营帐外。

  帐外,五百名全副武装的乞颜部死士,在夜色中静静地蛰伏着。

  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战马偶尔的响鼻声。

  阿木尔拔出腰间的横刀,狠狠在手中一拉。

  鲜血瞬间涌出,滴答滴答地落入他手中那个缺口的粗陶酒碗里。

  “乞颜部的勇士们!”阿木尔举起那碗混合着鲜血的烈酒,嘶哑的声音在瞎子沟的上空轰然炸响。

  “这些年来,咱们乞颜部像猪狗一样趴在泥坑里,舔着仇人的靴子活命!”

  “如今咱们手里有了刀,身上有了甲。咱们要复仇!”

  他将碗中的血酒泼在脚下的土里。

  “但咱们的仇人,不是西边那些连骨头都嚼不碎的小杂鱼!”阿木尔带血的横刀直直指向东方,那是统万城的方向,是赫连右部王庭的大本营。

  “咱们要吃,就直接吃最肥的!要咬,就直接咬最要命的!”

  “赫连王庭带走了主力,他留在王庭里那座堆满金银的内帐,现在连条看门的狗都没剩下!”

  “咱们去端了右部的大营!把他们的草场烧成白地,把他们赫连贵族的头颅,垒成咱们乞颜部的祭坛!”

  这番话,如同在干透的柴堆里扔进了一把火雷罐。

  被压抑了整整三年的癫狂血性,彻底从这群活死人的骨髓里爆发出来。

  “杀!”

  阿尔斯兰拔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狂啸。

  “杀!杀!杀!”

  五百把大乾横刀齐刷刷地指向夜空。

  这群不再在乎生死的疯子,用震碎夜风的怒吼,回应了他们少族长的血誓。

  阿木尔翻身上马,刀锋向前一指。

  “出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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