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底那一缕极淡的青黑色,才刚在灯下闪过。

  小白的爪子已经拍了出去。

  啪!

  那只刚被斟满的酒杯当场横飞,连着半边酒液一起泼向地面。瓷盏碎裂,酒水溅开,下一瞬,客栈二楼便响起一声轻微的“滋”。

  青烟冒了起来,地上的青砖转眼就陷下去一个黑坑。

  原本还热闹的楼上,一下子安静了。

  说书人楼下的惊堂木还在响,二楼这几桌人却全愣住了。

  周掌柜端着酒碗,手一抖,酒直接洒在袖子上。他瞪着那块地砖,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赵四后背一下绷紧,眼皮狂跳:“这、这酒——”

  阿六脸都白了,筷子啪嗒掉在桌上,整个人往后一缩:“有毒!”

  叶秋反应最快。

  他手掌几乎是瞬间按上了背后竹剑,整个人从凳子上起了半截,目光死死盯住陈魁。

  陈魁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原本还端着酒碗,摆着一副豪爽热络的样子。可看见地上那块被腐出的黑坑后,他握碗的手指明显紧了一下,喉结也跟着滚动。

  小白已经炸了毛。

  它站在桌上,尾巴高高竖起,耳朵贴平,盯着那酒壶和陈魁,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它平时贪吃,见肉就走不动路,可这会儿连桌上的炙肉丝都不看一眼,一双狐眼里全是凶气。

  “陈客卿。”

  邻桌一名修士压着声音,嗓子都有点发干,“你这是什么意思?”

  另一桌食客也忍不住站起身,探着脖子去看那地上的黑坑,越看越头皮发麻。

  “这哪是酒,这他娘是化骨水吧?”

  “谁敢喝这个!”

  “黑血宗请客,都是这么请的?”

  窃窃私语一下子压不住了。

  大堂原本那点热气,像是被这一杯毒酒直接浇灭。

  陈魁脸皮抽了一下,随即强行挤出笑:“误会,诸位别急,真是误会。多半是杯盏没洗净,沾了后厨什么脏东西,才出了岔子——”

  “杯盏没洗净?”

  叶秋盯着他,声音发沉。

  他年纪不大,话也不多,可这会儿胸口已经被怒火顶住了。若不是李长生还坐着没动,他这一剑多半已经拔出来了。

  陈魁干笑道:“小兄弟,出门在外,总有疏漏——”

  “疏漏个屁!”

  赵四第一个忍不住,指着地上那黑坑叫了起来:“砖都蚀穿了,你跟我说是疏漏?”

  阿六也跟着哆嗦开口:“刚才那杯酒可是斟给李公子的!”

  周掌柜猛地吸了口凉气,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是走商的人,见得多,知道黑血宗不是什么善茬。可他也没想到,对方竟敢在客栈里,顶着满堂酒客的眼皮子,直接把毒送上桌。

  而且送的还是李长生这一桌。

  一想到这里,周掌柜心口就发紧。他太清楚了,陈魁这下不是碰上硬茬,是一脚踩进阎王殿门槛了。

  陈魁还在赔笑,额角却已经渗出细汗。

  “诸位别动气。”他抬了抬手,“我陈某若真有恶意,何必自己坐在这里?这酒也是同桌共饮的。兴许……兴许是店里有人手脚不干净,故意坑我黑血宗的名声。”

  “哦?”

  李长生先是抬手,顺了顺小白炸开的背毛,小白喉咙里的低呜顿时小了些,却还是龇着牙盯着陈魁。

  随后,他才垂眼看向桌上的碎瓷和残酒。

  “坑你的名声?”

  他笑了笑,笑意很浅。

  “那倒是巧了,偏偏坑到我这桌上。”

  “还是说你们黑血宗请人喝酒,都喜欢先喂毒?”

  陈魁额头的汗终于滑了下来。

  毒现了形,证据摆在所有人眼前,连装都装不下去了。

  但他不敢翻脸。

  他是真的不敢。

  先前那一下神识碰撞,他就已经尝过李长生的深浅。不是试探不出,而是根本试不动。那白衣少年看着年轻,坐在这儿吃菜喂狐,像谁家出来游历的公子,可只要真把目光往他身上一放,陈魁就觉得自己像在盯着一口深井,看久一点都怕自己掉进去。

  翻脸?

  真翻了,他今天恐怕走不出这座客栈。

  想到这里,陈魁把牙一咬,竟真站起身,冲着李长生拱手低头。

  “公子,是陈某办事不周,出了这等脏事。无论是店里有人做鬼,还是我手下哪个不开眼的混账胡来,错都在我。”

  这一下,楼上不少人都看傻了。

  黑血宗的人,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过?

  尤其还是陈魁这种在风门镇附近横着走的客卿,平日里别人多看他一眼都得掂量掂量。可现在,他竟然主动低头赔罪。

  周掌柜喉咙发干,悄悄看了李长生一眼,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位李公子,比他猜的还要吓人。

  陈魁硬着头皮继续道:“今夜是陈某失礼。我愿自罚三杯,再给公子和小兄弟重摆一桌,酒菜全换,厨下器皿也全换。若公子还不消气,陈某再请宗门长老亲自来赔罪。”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

  低得连旁边几桌酒客都直咂舌。

  可谁都听得出,这不是认栽到底,而是在拼命找台阶。先把这件事糊过去,先别让场面在客栈里炸开。

  叶秋一听“宗门长老”四个字,手指握剑更紧了。

  这人嘴上赔罪,实际上还是在搬黑血宗的牌子出来镇人。

  若换了别人,听见这话说不定真要压下火气,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他师父不是别人。

  李长生看着陈魁,没说话。

  他越不说话,陈魁心里越悬。

  就在这时,陈魁身后不远处,一名伪装成店伙的小修士悄悄挪了半步,袖口里像是要摸什么。

  小白“唰”地从桌上窜起,一爪就拍了过去!

  砰!

  那人的手还没从袖里抽出来,就被小白一爪拍在桌面上。桌上碗碟震得乱响,那修士当场惨叫一声,整只手背青筋暴起,骨头都像被拍裂了。

  一枚细得像针的乌黑毒刺,从他袖中滚了出来,落在桌上,寒光森森。

  全场又是一静。

  刚才还能说是“酒有问题”,现在这根毒刺一出来,连最后那层遮羞布也没了。

  赵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还有后手?”

  周掌柜后背发凉,腿肚子直转筋。他走南闯北多年,自认也算见过黑路数,可像这样先敬酒,再下毒,毒没成又补暗器的,他也是第一次亲眼撞上。

  旁边酒客更炸了锅。

  “误会个鬼!”

  “都把暗器掏出来了!”

  “黑血宗这是要把人吃干抹净啊!”

  “还好那狐狸机灵,不然今晚真要出人命!”

  那伪装修士疼得脸色煞白,想把手抽回来,可小白爪子压得死死的。他一个练气小修,竟被一只狐狸按得动都动不了,额上青筋直冒,牙都快咬碎了。

  小白龇牙看着他,狐眼冷得厉害,像是在说再敢动一下,就不是拍手这么简单了。

  陈魁猛地转头,恶狠狠看了那名手下一眼,心里已经把这蠢货骂了个狗血淋头。可骂归骂,他更清楚,这会儿绝不能失态,绝不能翻脸。

  一翻,就是死局。

  他立刻转回身,深吸一口气,冲李长生连连赔笑。

  “公子!真是下面的人不懂规矩,擅作主张!我陈某在此给公子赔不是!”

  “擅作主张?”

  李长生终于站起身。

  陈魁和那名被拍住手的修士,几乎同时觉得肩上一沉。像有重物压了下来,压得两人气都短了半截。

  李长生低头看了眼地上的黑坑,又看了眼桌上的毒刺,忽然笑了。

  “你们黑血宗的人,嘴比毒还硬。”

  陈魁陪着笑,嗓子却发涩:“公子教训得是。”

  李长生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夜色,像是懒得再和他纠缠这种低劣把戏。

  “我今夜心情本来不错。”

  “酒也不错,肉也不错。”

  “可惜,碰上你们这么一群东西,坏了胃口。”

  陈魁连忙低头:“是陈某该死。”

  他嘴上说着该死,人却站得规规矩矩,连半点想动手的意思都没有。旁边几桌人看在眼里,心中震动更甚。

  这可是黑血宗客卿。

  平日里横行惯了的人物,如今被当面骂成东西,也只敢低头听着。

  李长生却重新坐回椅子上,抬手招了招。

  小白这才松开爪子,轻盈一跳,重新落回他手边,还不忘冲那名修士甩了一下尾巴,一脸嫌弃。

  那修士疼得抱着手往后退,愣是不敢吭太大声。

  李长生看着陈魁,懒洋洋道:“酒就不喝了。你的人,自己带走。别再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来试我。”

  陈魁如蒙大赦,连忙拱手:“是,是。公子说得是。”

  “还有。”

  李长生抬起眼,声音淡了一分。

  “今夜别来烦我。”

  这一句一出,陈魁心口狠狠一跳。

  他立刻笑着点头:“自然,自然。公子安心歇息,今夜绝不会再有人打扰。”

  嘴上这样说,背后冷汗却一层接一层地往外冒。

  陈魁脸上堆着笑,后槽牙却咬得生疼。

  他不能在这里翻脸。

  至少现在不能。

  更何况,他也没有把握在堂中拿下李长生。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只能来暗的。

  想到这里,陈魁把心里的怨毒硬生生压了下去,转头冲那名断手修士低喝:“还不滚!”

  那修士抱着手,连滚带爬的退了。

  陈魁又冲周围众人拱手,强笑道:“今夜扫了诸位酒兴,陈某改日摆席赔罪。”

  没人接话。

  刚才还对黑血宗避之不及的人,这会儿看他的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惊惧和鄙夷。

  陈魁脸皮发烫,却也只能装作没看见,带着人灰溜溜退下楼去。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二楼才像重新活过来一样,响起一片压低的喘息和议论。

  “真是毒啊……”

  “黑血宗果然不是东西。”

  “幸亏那白狐先发现了。”

  “李公子这一桌,真是命大——不对,不是命大,是人家根本不怕。”

  周掌柜连忙起身,快步走过来:“李公子,叶小哥,你们……你们今晚可千万小心。黑血宗吃了这么大亏,不会善罢甘休的。”

  叶秋点了点头,眼里寒意未散:“我知道。”

  周掌柜又看向小白,忍不住感叹:“小家伙这回可立了大功。”

  小白扬起下巴,哼了一声,尾巴轻轻一扫,一副“那还用说”的样子。

  李长生顺手给它挠了挠下巴,小白立刻舒服得眯起眼,刚才那股凶劲一下又软了不少。

  “它一向鼻子灵。”李长生道。

  叶秋看着地上的黑坑,又看了看楼梯口,低声道:“师父,为什么把他们放走了?”

  “还有用。”

  “那我们——”

  “睡觉。”

  叶秋一愣。

  李长生已经拿起筷子,夹了块还没凉透的羊排:“菜没吃完,浪费不好。吃完回房。”

  叶秋胸口那股绷紧的劲,被这句话冲散了一半。

  也是。

  有师父在,轮不到他先乱。

  他重新坐下,握着筷子的手渐渐稳了下来。

  夜渐渐深了。

  楼上的喧闹散去不少,原本热闹的客栈,也在这一场毒酒风波后多了股说不出的压抑。

  窗外风雪更紧。

  客栈后院、马棚、檐角、墙根,几道黑影悄然分散开来。有人贴着阴影快步绕行,有人蹲身掐诀,有人袖中摸出一枚枚漆黑短钉,无声钉入地面砖缝与梁柱暗角。

  幽暗阵纹顺着墙根缓缓爬开,那纹路无声无息蔓延,绕过院墙,攀上楼柱,穿过窗下积雪,最终一点一点,慢慢爬上了李长生所在的窗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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