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里的光线有些昏黄。

  空气里混着廉价水酒的酸气、卤肉的香气,还有汗水与烟草味,市井气很重,不算精致,却莫名让人放松。

  靠窗的中年男子低头喝着酒。

  他面前的木桌早被磨得发亮,桌上摆着一碟快见底的油炸花生米,还有一壶酒。

  酒也快空了。男子端起酒壶,照常往面前的粗瓷海碗里倒,只落下几滴浑浊酒液。

  他晃了晃空酒壶,刚放下,正要抬头招呼店家。

  “店家……”

  话刚出口一半,他就看见酒馆门口走进来三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背着古朴剑鞘的少年,后面跟着一个白衣青年,肩头还趴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男子声音一下卡住,手还停在半空,整个人都僵了。

  叶秋走在最前面,刚进门,目光就落在了那男子身上。

  两人对视一眼,叶秋也怔了下。

  风雷城外的破庙、被火毒折磨的女人、那个为了妻子甘愿低头的落魄剑修,一下全从记忆里翻了出来。

  “是你。”叶秋开口,语气里带着意外。

  男子也认出了叶秋,但很快,他的视线越过叶秋肩头,死死落在后面的白衣青年脸上。

  只一眼,他呼吸就顿住了。

  “哐当!”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身后的长凳在地上划出刺耳声响,连旁边的空酒壶都带翻了。

  “是……是您。”

  男子声音发颤,像是压了太久的情绪一下全涌了上来。

  他顾不上周围人的目光,绕过木桌,大步走到李长生面前,双膝一软,直直就要跪下去。

  就在膝盖离地还有半尺时,李长生伸出了手。

  他只用两根手指,轻轻搭在男子手臂上。

  动作很随意,力道看着也不重,可男子的双膝却硬生生停在半空,无论怎么用力,甚至催动真元,都落不下去半分。

  “别。”李长生看着他,只说了一个字。

  男子不再强求,停在那里,缓缓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李长生,他眼里的红意更重,两行泪直接掉了下来。

  “当年您救了我,救了我妻子……”

  男子嗓音沙哑,“这一跪,是我欠您的。无论如何,都得跪。”

  酒馆里的人都停下了交谈,纷纷朝这边看来,低声议论。可男子根本不在意。

  他只记得,眼前这个人,给了他和妻子第二次活命的机会。

  李长生看了他一会儿,收回手,把双手重新拢进袖子里。

  “你妻子,”李长生平静问道,“现在怎么样了?”

  听到这话,男子愣了下,脸上的哽咽和激动渐渐变成了发自心底的喜色。

  “好了。”男子抹了把脸上的泪,声音还在发颤,却满是高兴,“火毒散尽了,身子比从前还好。”

  他像是怕说慢了,赶紧又补了一句:“她现在在城里开了家小药铺,平时帮街坊邻居抓药。我……我也重塑了根基,剑道上也算有了点起色。”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这一切,都是您给的。没有您,我们夫妻俩早就死在风雷城外了。”

  李长生静静听完,看了眼男子身上的剑意。

  不算强,却很有生机。

  他点了点头。

  “嗯,那就不用跪了。”李长生看着他,“你妻子身子好了,你剑道有起色,那是你自己守下来的,跟我没关系。”

  男子张了张嘴,明显还想说什么。

  叶秋这时在旁边接过了话。

  “大哥,”叶秋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我师父的意思是……”

  他顿了下,看了眼桌上的空酒壶,咧嘴一笑:“请我们喝壶酒,比磕头实在。”

  男子愣了愣。

  他回头一看,李长生已经越过他,在靠窗那张桌子边坐下了,还顺手把翻倒的空酒壶拨到一旁。

  “嗯,”李长生坐在长凳上,看着男子,“一壶好酒。”

  他又问:“你们这座城,有什么好酒?”

  男子站在原地愣了片刻,随即笑了。

  那笑很实在,既轻松,又带着压不住的高兴。

  “有!”

  他猛地转身,冲柜台大喊:“掌柜的!把压箱底那坛‘醉春风’搬出来!今天我请客!”

  酒很快就上来了。

  是一坛封了二十年的老酒,泥封一拍开,醇厚酒香立刻漫开,把酒馆里那些劣酒味全压了下去。

  男子恭恭敬敬给李长生倒满一大碗,又给叶秋倒了一碗。

  叶秋拿过一个小瓷碗,倒了点酒底子,放到桌上。

  小白立刻从李长生肩头跳下来,凑到碗边闻了闻,眼睛一亮,直接把脑袋埋进去吧嗒吧嗒舔了起来。

  男子看着小白,愣了下,脸上露出几分怀念。

  “这就是……在风雷城,跟您一起的那只白狐?”男子感叹道,“长大了。”

  叶秋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辣得直哈气,连连点头:“嗯,长大了,也更能吃了。”

  男子被逗笑了。

  他端起酒碗,敬了李长生和叶秋,一饮而尽。放下碗后,目光自然落在叶秋背上。

  身为重塑了根基的剑修,他对剑极为敏锐。

  “小兄弟,”男子看着叶秋背上的竹剑,神情认真了几分,“你的剑,装上剑鞘了。”

  他盯着那把深棕色的古朴剑鞘。剑鞘看着不起眼,可里面藏着的锋芒,他能感觉得到。

  “那把剑鞘,”男子由衷说道,“不简单。”

  叶秋闻言,反手把竹剑取下,轻轻放在桌上。

  “大哥,”叶秋看着他,认真问道,“你重塑根基之后,走的是什么剑道?”

  男子看着桌上的竹剑,沉吟片刻。

  “守。”男子吐出一个字。

  他伸手摩挲着腰间那把普通铁剑的剑柄:“以前在风雷城,我走的是攻伐之道,一味求快求狠。太锋锐了,碰上更硬的东西,就容易断。”

  他停了停,目光望向窗外街上来往的人群,眼神也柔和下来。

  “现在,我妻子病好了,我们也有了安稳日子。我练剑,只想守住该守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看向叶秋的竹剑。

  “跟你这把剑有点像。竹剑,韧,不断。”

  他语气很稳:“守得住。”

  叶秋听完,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的竹剑,想起大雷音寺废墟上的那棵菩提树,也想起师父说过的那句“真佛在心”,还有自己悟出的剑心。

  剑不是拿来证明什么的,是拿来守住那棵树的。

  “嗯,”叶秋重重点头,“守得住。”

  他把竹剑重新背回身后,看着男子,眼神发亮:“大哥说的,比我想得透。”

  李长生端着酒碗,安静听着两人说剑,没有插嘴,只是一口一口喝着那坛二十年的老酒。

  小白已经把碗里的酒舔得干干净净,打了个酒嗝,舔了舔嘴边的毛,四仰八叉趴在桌上,很快就睡着了。

  酒馆外人来人往,酒馆里故人重逢,气氛倒也难得安稳。

  酒过三巡。

  其他桌也渐渐热闹起来,不少酒客借着酒劲高谈阔论。

  叶秋耳力好,很快就听见角落里有个声音不太对劲。

  那边坐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面前摆着一块醒木,正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地跟周围一圈酒客说着什么。

  叶秋竖起耳朵,隐约听见几个词。

  “白衣剑尊……”

  “一剑断天路……”

  “神都城外,血流成河……”

  叶秋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那是个说书人,正在讲这段时间中州传得最凶的那些故事。

  “你们是没看见!”角落里的说书人一拍醒木,唾沫横飞,“那位白衣剑尊,身高八尺,怒目圆睁!面对通天塔上百位大能,他大喝一声,手中仙剑爆出万丈光芒!那一剑,剑气纵横三万里,直接把通天塔劈成了两半,连天道都跟着发颤!”

  周围酒客听得一阵惊呼。

  叶秋听得嘴角直抽,转头看向对面那个正慢条斯理剥花生的师父。

  “师父,”叶秋压低声音,带着笑意凑过去,“那边有人在说您的故事。”

  李长生端着酒碗的手顿了顿。

  他侧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说得正起劲的说书人,又转回头,把剥好的花生丢进嘴里。

  “嗯,”李长生语气平平,“听见了。”

  他喝了口酒,摇了摇头。

  “说得不对。”李长生淡淡道,“那一剑,没那么夸张。”

  叶秋死死抿着嘴,憋着笑:“那……要不要去纠正一下?”

  李长生放下酒碗。

  “不用。”李长生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听得入神的酒客,“说书人嘛。”

  他顿了顿,嘴角带了点随意笑意。

  “夸张点,听着才有意思。”

  他伸了个懒腰,目光扫过热闹酒馆,最后落在熟睡的小白和对面的叶秋身上。

  “再说,”李长生轻声道,“我们坐在这儿,也没人认出来……”

  他捏起最后一颗花生丢进嘴里。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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