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一出,殿中几不可察地微微骚动,有人悄悄抬起头,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又赶紧伏下去。

  韩王眉头悄然一松,又迅速皱起,脸上厌弃之色一闪而逝,看上去依旧是惯常的不耐模样。

  韩非。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个说话太直、句句戳心的宗室子。

  每次见了他,韩王都如坐针毡,只觉得他的话如同刀子一般,一字一句剜开自己精心维护的体面,露出底下那个优柔寡断、懦弱无能的自己。

  他心里清楚韩非是有大学问的。

  正因为清楚,才更不愿见。

  那点隐晦的嫉妒,像虫子似的在心底爬着,爬得人坐立难安。

  他敬其才,却厌其言;畏其名,却弃其人;不重用,也不得罪,就这么搁着,像养着一把用不上的宝刀,任其落灰、生锈,眼不见为净。

  可如今——

  秦使送来的、尚未来得及给群臣传阅的国书之中,赫然写着索要韩非一事。

  韩王巴不得把人送过去,如此一来,既解决了这块烫手山芋,也算是为韩国平息些事端。

  可毕竟是王室宗亲,总不能当着满朝文武说“把他送走以息秦怒”吧。

  王室颜面往哪儿搁?

  正愁如何开口,韩辰倒先把台阶递了过来。

  让韩非这个“礼物”,去看管护送“礼物”。

  这不是正好嘛。

  韩王心里那点盘算转得飞快,面上却纹丝不动。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韩辰那张恭谨的老脸上,眉头还皱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

  “爱卿何出此言呀?”

  “大王明鉴,公子非虽口齿不便,然其才学冠绝韩国,通晓刑名法术,又曾与李斯同窗于荀卿门下,对秦国朝堂之熟悉,远胜旁人,此去咸阳,既要应对秦廷质问,又要安抚那人心——论理,论情,公子非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韩王沉默了一瞬。

  他垂着眼,手指在凭几上轻轻叩着,“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跪伏在地的臣子们,一个个把耳朵竖得老高,却不敢抬头去看。

  良久,韩王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勉强:

  “公子非……确实有几分才学,只是他那个性子,去了秦国,可别又得罪人。”

  韩辰连忙接话:“大王放心,公子非虽言辞耿直,却知轻重,此番出使,事关韩国安危,他必当谨言慎行。”

  “也罢。”韩王摆了摆手,“那就让他去吧,传公子非入宫,寡人要亲自交代几句。”

  “诺!”

  ——————

  满城皆知周文清“重伤昏迷”。

  这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而众人肉眼可见的是——太医署的人确实浩浩荡荡往周府跑,就连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医也不例外,大王更是接连遣人探问,珍贵的药材补品流水一般淌入周府。

  朝堂之上,那些老狐狸们原本是不信的,更有甚者,查到了李斯的“第一版”流言,原本笃定周文清虽心疾复发,却无大碍,可现在却也有些拿捏不准了。

  所以……到底伤到什么地步了?

  老狐狸们心底犯起嘀咕,没人敢断言。

  于是乎,满朝上下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种默契——周内史养病,朝会缺席,合情合理,且无人敢随意打扰。

  周文清也算因祸得福,得了几日清闲。

  不用上朝,不用见客,每日睡到自然醒,起来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喝喝茶,看看书,偶尔逗弄一下跑来探望的扶苏和阿柱。

  最妙的是百物司那边,借口工匠不足,限额出售墨锭、折扇之类,把饥饿营销搞到了极致,偏偏还没人敢闹——毕竟周内史都“那样”了,谁好意思上门催货?

  万一不小心把人催折在自己面前,面对大王的雷霆之怒,那可就哭都没地方哭了。

  只可惜,说好的一月不出门,这样清闲的日子才过了七日,周文清就不得不把轮椅的制作提上日程,准备重新在众人面前露面。

  原因无他,时间不等人。

  治理内史寺的政务耽误不得,全让人送回府中处理,周文清实在安心不下,百物司那边也催了八百回,再“昏迷”下去,怕是要出乱子。

  当然最重要的是,李斯他……快撑不住了。

  下朝路上,他狼狈地躲开同僚的围追堵截,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周府大门。

  抬头看见那块“周府”的牌匾,他眼眶一热,差点当场落下泪来。

  总算逃出来了!

  他心有余悸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皱皱巴巴的,衣襟歪到一边,腰带都被扯松了半截,整个人活像刚从一群饿狼嘴里逃出来的猎物。

  “禽兽啊!”

  他悲愤地嚎了一嗓子,踉踉跄跄冲进庭院。

  “子澄兄快别躺了,救救我啊!”

  李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声泪俱下,一屁股坐在周文清摇椅旁边,扒着他的袖口。

  “子澄兄,你快想想办法“苏醒”吧,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知道每天下朝都跟逃难似的,先得绕开那群笑眯眯的老狐狸,再突破一群胡子拉碴、五大三粗的大男人围追堵截是什么感觉吗?”

  “我知道!”

  周文清一脸嫌弃,手忙脚乱地往后躲,拼命往回扯自己的袖子:

  “你知道就知道,好好说话!我的袖子、我的袖子啊!!!”

  他盯着那坨快要蹭上来的不明液体,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要是把鼻涕抹上去,我真的、我保证再‘昏迷’一个月给你看!”

  李斯一个骨碌坐起来,眼睛亮得吓人:

  “我不抹你身上,你就能‘苏醒’吗?”

  周文清的嘴角抽了抽。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李斯如此……美妙的精神状态。

  看来就算是卷王,也有彻底崩坏卷不动的时候。

  李斯两眼放空,望着天边的云彩,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咸鱼。

  他现在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下令让人卖力传播谣言。

  真想跳回过去,把那个连夜写稿子、拍着桌子喊“传得越广越好”的自己狠狠抽上一顿。

  现在倒好,他堂堂廷尉,每日被文官围追、被武将堵截,有家不能回也就罢了,回头还得对着堆积如山的政务掉头发。

  文字简化刚颁行,千头万绪等着他梳理,日日忙得头昏眼花,脚不沾地,一回头,直见周文清正悠哉悠哉,躺在院子里晒太阳。

  李斯每次瞥见这一幕,都想仰天长啸了:

  自己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于是,周文清的休养之旅,就这样被李斯生生“嚎”得提前了一大截。

  他坐上轮椅,决定将“重伤初愈”后的第一次露面,放在明日早朝之上。

  文武百官的耐性熬得差不多了。

  学府,该提上日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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