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周文清早已点明方向,赵高便是绞尽脑汁、想破头颅,也万万料不到,自己眼中那只随手便可碾死、甚至早已被他视作尘埃、忘在脑后的蝼蚁,竟敢在背后捅出这般弥天大祸。

  大王既下严令彻查,赵高哪里还敢有半分遮掩,当即浑身战栗,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尽数吐露,连他与那小宦官私下的牵扯,也不敢有丝毫隐瞒,只静静等待君王最终的问责。

  而此刻,嬴政一句轻飘飘的质问,已然直直戳中他最不敢触碰的要害。

  在劫难逃。

  赵高浑身脱力,重重瘫软在冰冷的殿砖之上,冷汗涔涔浸透衣袍,混着额角磕出的猩红鲜血,顺着脸颊蜿蜒滑落。

  他已无半分辩驳之力,只知以头狠狠撞地,嘶哑破碎的哭腔在死寂大殿中绝望回荡:

  “臣……臣知罪!臣识人不清,驭下无方,更存灭口消灾之私,致使小人反噬,泄露机密,惊扰周内史,险些坏了大王大局……臣万死难辞其咎!”

  额头撞击金砖的闷响,一声重过一声,在空旷大殿里久久盘旋。

  那声音沉闷、钝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被一寸寸敲碎,是赵高额角的骨血,也是他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与尊严。

  嬴政居高临下地望着匍匐在地、狼狈不堪的身影,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

  恶犬。

  他缓缓起身,玄色龙袍拂过御座阶沿,一步一步,沉稳踏下,每一步落下,都似重锤砸在赵高的心口与脊骨之上,压得他胸腔发紧,几乎窒息。

  “赵高,是寡人太纵容你了。”

  君王语气平静如水,听不出半分喜怒,却让赵高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寡人的刀,握到别人手里,刺向寡人的人。”

  “臣知罪,臣知罪,臣罪该万死。”

  赵高疯狂地以头抢地,血混合着泪水满脸横流,满眼尽是乞求与绝望,嘶吼道:

  “求大王念在臣多年忠心耿耿,对此事绝未插手,只是一时失察的份上,开恩啊!”

  冤!

  他是真觉得自己冤呐!

  此事他当真未曾授意,当真毫不知情,到头来,却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一口,咬得鲜血淋漓,咬得万劫不复。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终究是,害人者终害己,机关算尽,反倒误了自己的性命。

  可赵高又怎能甘心?

  他苦心孤诣,钻研律法,步步为营,隐忍多年,才来到大王身边,还没有……还没有等到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滔天权柄落在掌心,还没有将那些踩在他头上的人一一碾碎,怎么就这样草草去死?

  可不甘心又能如何?

  赵高伏拜在地,视线里骤然撞入秦王的鞋尖,嘶吼声戛然而止。

  他死死低着头,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泥塑,连呼吸都凝滞了,他怕,怕自己的血,弄脏了大王洁净的鞋面。

  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狗。

  “那宦官,你处置了?”嬴政忽然问道。

  赵高一愣,猛地回神,如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拼命摇头,声音抖得不成调:

  “臣……大王只命臣详查此事,未得君令,臣万万不敢擅动打草惊蛇,只是将其严密监视控制,静候大王发落……还请大王明鉴!”

  “还未动他。”

  嬴政微微眯起双眸,目光如有实质的覆在他身上,一字一顿,带着彻骨威压:

  “是来不及动手,还是……不敢动手?”

  赵高张了张嘴,喉间干涩发紧,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怎敢?

  影卫日夜环伺,虎视眈眈,他连喘息都要掂量三分,哪里还敢轻举妄动?

  更何况,他心底比谁都清楚——自己本就是大王手中一把刀,一件称手的工具罢了。

  刀可斩人,却绝不能对君王所查之事存有半分隐瞒,半分私藏。

  否则——

  一旦生了私念,便不再是刀,而是必须拔除的祸根……

  “大王……”他再次俯首,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臣……不敢。”

  谅他也不敢。

  对寡人绝对的死忠,这也是他还能继续存在的唯一理由了。

  殿内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嬴政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负手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天幕。

  “既然还未动手,那寡人替你料理。”

  嬴政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却一锤定音,不带半分余地:“凌迟处死。”

  赵高浑身又是一颤。

  “至于你——”

  嬴政没有回头,周身威压沉浸深渊,融入黑夜之中。

  “你擅藏私心,暗布眼线,窥伺重臣,意图构陷,虽未亲自动手,祸端却因你而起。”

  “但寡人不杀你。”

  赵高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骤然迸出一丝不敢置信的惶恐,混杂着微末到可怜的侥幸,死死望着那道立于窗前的君王背影。

  可嬴政下一句话,直接将他最后一丝希望,碾得粉碎。

  君王缓缓回眸,冷眸如寒刃,直刺他心底最疯狂的野心:

  “从今日起,削你姓名,夺你身份,毁你卷宗,除你印记。”

  “世上再无赵高。”

  一字一句,砸得他神魂俱裂。

  “寡人要你无官无爵,无名无姓,无迹可寻,无光可依。”

  “你既爱做这等阴秽之事,那便只配活在阴影里,藏在黑暗中,做寡人脚下一道影子,做一柄没有魂、没有心、没有私念的死器。”

  嬴政微微俯首,声音压的极低:

  “寡人留着你,若你敢再生一丝异心,一丝不甘,一丝私念——”

  他语气微顿,威压骤然压顶:

  “寡人依旧会留着你,让是你生不如死,连影子,都不复存在。”

  轰——

  赵高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对他来说,这惩罚比赐死更痛,比腰斩更毒。

  剥夺姓名,抹去存在,剥夺他一生追逐的权柄与荣光,将他狠狠踩进最深的黑暗里,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他伏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想挣扎,想求死,想喊“谢大王开恩”。

  可喉咙却像被人割开,透着冷厉的风,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嬴政没有再看他,只是转过身,走回御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滚。”

  赵高用力闭上眼睛,再叩首,终于撑起身子踉跄的爬起来,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那一声轻响,像是把所有光亮都关在了门外。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嬴政坐在御案后,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

  秦政十一年初,赵出兵攻燕。

  与此同时,王翦将军等人也在勤操兵马,蓄势待发,治栗内史寺早已准备周全,粮草充足,可保后线无忧。

  又是一日沐休,周文清正窝在廊下晒太阳,手边一碟刚出炉的炒栗子,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阿柱坐在对面,拿小刀认认真真地剥着松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日光暖暖地洒下来,场面格外温馨。

  周文清剥了颗栗子塞进嘴里,眯起眼睛,正要感叹总算演完最后一场戏,一切尘埃落定,可以享受片刻清闲——

  一阵格外稳重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周文清脸色一变,手里的栗子壳“啪”地掉在碟子里。

  他腾地翻身坐起,抬脚就要往屋里跑,嘴里还急急地吩咐:

  “阿柱!有人来了就说我不在,听见没!”

  阿柱手里还捏着半颗松子,看着先生急匆匆地的往屋里窜:“先生,可是……”

  “没有可是!记住就行了!”

  周文清连头都没回,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门后。

  阿柱眨眨眼,抬头望了望院门前已经出现的人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颗松子。

  算了。

  这两天都习惯了。

  反正人家都已经听见了,怎么可能再来问自己?

  他不说,我不说,剩下的还是交给先生自己解决吧。

  阿柱默默把那半颗松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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