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的大军已经挥师东进,周文清很清楚,这一次出兵,不为灭国,只为一场干净利落的局部战役。

  赵国根深叶茂,百足之虫,不是一口能吞下的,只有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速战速决,扫清漳水以南,给这个北方的庞然大物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才算不辜负这一番谋划。

  现下看来,形势一片大好,斥候的马蹄声日夜不停地往来于函谷道,将前线的消息一拨一拨地送进咸阳。

  仅区区一个多月时间,王翦出井陉,攻阏与;桓齮渡漳水,围邺城,两路齐头并进,连下四城,赵军节节后退,而此刻的赵内廷,依旧是一片混乱——

  郭开忙着争权,倡后忙着干政,新君忙着……害怕?

  总之,满朝公卿各怀鬼胎,有人忙着站队,有人忙着自保,有人忙着把家产往乡下搬,就是没有人忙着打仗。

  更因为秦国本打着“救燕”的旗号,赵廷上下都以为又是那套虚张声势的震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军情落后了不止一星半点,甚至被下了城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城池丢失的消息雪片般飞来,这才如梦初醒,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主战派和主和派在朝堂上吵成一团,新君坐在御座上,脸色苍白,连句话都说不利索,朝中连个能服众拍板的人都没有。

  或许是那几个见面礼也多少起了些作用,照这个势头下去,秦国可能会比历史上更快,收割九城,拿下漳水南岸,等赵国终于统一意见,调李牧回防,那九城的黎民早心甘情愿地改姓秦了。

  可周文清心中总萦绕着隐隐的不安。

  不对国事,仅对自己。

  可明明就连不久之前,不知是谁耍的阴招,传出“周内史其言蛊惑,遂遭天谴,常卧病在床,其所倡皆不可谏”这种极其隐晦的阴招,都被嬴政一根手指头摁死了下去,再无波澜。

  乃至朝廷之上那些咬着自己不放的腐儒,都消停了。

  但感觉,就是……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不对劲。

  很不对劲!

  他一头扎进治粟内史寺官廨,将粮草调运的线路又核了一遍,把兵器甲胄的数目又点了一遍,把各郡县民夫的征发又过了一遍,确定绝对无误,后续就算没有他坐镇,照部就班进行也不会出现任何差错,这才稍稍缓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至少,万一那群政敌突然发难,再给他来个大的,他也不至于被其缠身、分身乏术,导致战事亏损。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很准。

  早朝上,一位言官率先发难。

  “眼下大军东出,伐赵救燕,乃我大秦头等大事。举国之力,皆当倾注于此。”他顿了顿,目光往周文清这边瞟了一眼,声音陡然拔高。

  “臣以为,学府之事,耗资巨大,国库难免空虚,当暂行搁置,全力备战!待战事平定,再议不迟!”

  此言一出,周文清的眼神都冷了三分。

  再议不迟,呵,搁置之后,怕是直接不了了之,从此不议了吧?

  “大夫此言,文清不敢苟同。”

  周文清站出一步,直直地看向他,目光如刀:

  “敢问大夫,学府所用钱粮几何,你从何处知晓?又怎知国库吃紧、无力支撑?”

  “难不成你是在质疑本官内外不分,将军费挪用内政不成!?”

  那言官被他这一问逼得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臣、臣只是忧心国事,并非……”

  “忧心国事?”周文清又逼近一步,打断他。

  “大夫忧心国事,却不看账册,不问数目,不查收支,只凭一张嘴,就要把已经建了大半的学府搁置?文清斗胆问一句,大夫这忧心,忧的是哪门子国事?”

  那言官被他逼得又退了半步,眼神下意识往身侧一飘。

  周文清并不理会。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御座拱手,声音放得平稳了些:

  “大王,学府之资,一从百物司出,二从富户捐助,其次才是国库,国库拨给大军的军费,一分一毫都不曾挪用,治粟内史寺所有官员,均对此次战事筹备尽心竭力,粮饷军资,慎之又慎,不敢有半分懈怠。”

  话音刚落,便有不少治粟内史寺的官员,一个接一个地站了出来。

  “大王,臣可以作证,周内史一再强调,让臣等以军务为重,不得有误……”

  “没错,大王,请大王务必莫信小人之言,冤枉了周内史,也冤枉了臣等……”

  “臣等愿为周内史作证……”

  周文清站在前面,听着身后那些熟悉的声音,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知道你们要捣乱,我还能不提前准备一下吗?

  他垂下眼,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笑意,再抬起头时,面上已经恢复了那副从容模样,看向那个面色青白的言官。

  “若大夫连账册都不看,便说学府耗了国库的军费,那文清便不得不问一句,大夫这消息,是从哪里听来的?”

  那言官抖着手,支支吾吾。

  “这、这、这……”

  “周内史何必咄咄逼人。”

  一个中年官员从队列中站出,替那言官顶了上来,朝御座之上拱了拱手,语气和缓,话里却藏着刀:

  “臣等也不过是为了我大秦之声誉。”

  “哦?”周文清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便是国库充足,钱粮不愁,可这人力呢?如今大军东出,举国之力皆倾注于前线,工匠征调的征调,民夫征发的征发,学府那边,还能剩下几个人?若我大秦学府太过潦草,岂不贻笑大方,为天下人所耻?”

  “不劳傅大夫费心。”周文清声音平平,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学府大体即将落成,且征发奴隶之众,只消去看上一眼,怕就说不出这般话来了,大夫连见都未见,便信口胡言——其心为何?”

  你!”那官员脸色一僵,又有一人从队列中站了出来,替他接上话头。

  “依臣所见,傅大夫所言治人律,,并非建造学府之奴隶,而是授课之师者!”

  “如今朝中重臣,各有本职,前线为重,各署各府都抽不出人手,学府建起来了,法科也开了,谁来教?总不能让学生们自己对着书简发呆吧?”

  这问题问得刁钻,缺人,或者说缺人才,这是秦国固有的问题,并非因学府建立才有,但此时被他提出来诡辩,倒也算有些道理。

  “不劳令史费心。”周文清不慌不忙,“授课人员早有安排。何况学府新立,百废待兴,学生尚需识字明理,师者足以教习即可。大贤之事,也不急于一时。”

  “那岂不是较齐国的稷下学宫,相差甚远?”

  立刻又有人站了出来,声音尖利,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

  “如此草草了事,如何能承担得起‘大秦学府’之名?怕是要被六国所耻笑!”

  殿中嗡嗡声四起。一个人下去,又一个人接上来,像早就排好了队。

  周文清心里分明,这回这群人可是准备充分,专找他麻烦,从钱粮到人力,从人力到师资,从师资到稷下学宫,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不是心血来潮,是蓄谋已久!

  看来当初指着鼻子骂了半个朝廷的仇,他们终于找到时机,打算报了。

  李斯哪能看周文清单打独斗,赶紧上前一步。

  “此言差矣,我大秦学府,本就与齐国稷下学宫定位不同,又如何能……”

  “等等,廷尉此言才是荒谬!”

  有人马上站出来厉声打断了他。

  “廷尉此言才是荒谬!当初商建法科,廷尉可是一口一个稷下学宫,引经据典,说得天花乱坠,如今又说有所不同,岂不是前后矛盾?若是真的不同,不若将这法科去了!”

  “你,我之前……”

  “之前什么?之前廷尉未曾言过稷下学宫不成?”

  来人一个接一个,知道李斯的厉害,压根不让他把话说完,这给他气的,头一次体会了一下韩非的感觉,头顶都快冒烟了!

  殿中一片闹闹哄哄,你说我驳,你论我证,乱作一团。

  “够了!”

  御座之上,嬴政终于开口,目光落在一个始终垂首、一言不发,却绝对至关重要的人身上。

  “此事……丞相以为当如何呀?”

  “大王。”

  昌平君沉吟了片刻,似乎经过深刻的考量,才缓缓开口。

  “臣以为,众位同僚所言皆有理,何不……折中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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