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保周文清安全，他尚在人世的消息，始终只封存在眼前这几个看了信的人心中，再无半分外泄。
尉缭言罢，便下意识偏头望向身后的嬴政，眼神带着几分心虚的求助，李斯也立刻跟着抬眼，目光同样落在秦王身上，分明是想让大王为自己做主。
“呃……”
事关自家周爱卿，嬴政哪里能不谨慎，可李斯说话毛躁，尉缭那话又实在刺耳，他哪边都不想偏袒，干脆轻抬眼眸，望向学堂之内，顾左右而言他，熟练的和起了稀泥：
“周爱卿这个弟子，当真是不得了啊！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聪慧，可堪大用。”
大王又来这一套了。
李斯和尉缭对视一眼，心中无奈，却还是顺从地转移了话题，尉缭捋着胡子，眼神含笑道：
“毕竟是子澄带在身边调教的，自然有乃师之风。”
“嗯。”
嬴政认可的点头，看着这个险些将他长子首徒之位抢走的小子，心中感慨万千，突然心思一动，道：
“不如，寡人明日朝堂之上，再加授他一官半职吧，也可提前为其先生分忧，如何啊？”
“这……不好吧？”李斯眼里明显闪过一抹心动，但还是推辞道：“子澄树敌颇多，他毕竟年幼，哪怕才华卓越，也难免顾虑不周，遭人暗地算计。”
“无妨。”尉缭轻轻摇头，抬手拍了拍腰间佩剑，语气带着几分杀伐底气。
“这段时日经我清理一番，哪还有人敢动周府哪怕一草一木的念头，避之唯恐不及呢，安全上是尽可放心。”
这话倒不假。
只要周文清“身死”之局未破，满朝文武谁也没必要、更不敢在这节骨眼上招惹周府之人，别说阿柱这个小弟子了，便是见了周府的下人也要礼让三分，不然一不小心触了大王的霉头，那纯属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也正因如此，周府已然成了咸阳最安全之所在，阿柱早已搬回去，就连李斯与嬴政，都时常抽空过去坐坐，往藤椅上一躺晃悠片刻，倒也能暂解一身疲乏。
“还是不行。”李斯强压下那点心动，摇了摇头。
“子澄走时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对阿柱压榨过甚，光是任讲师一事，我都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了，这要是一回来，见阿柱头顶官帽，只怕非得气得生吞活剥了我不可！”
嬴政一想也是，生吞活剥不一定，但生气是必然的，周爱卿身子骨本就虚弱，别到时候又被刺激到，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唉！”
不约而同地，三人齐齐叹息一声，又互相看着彼此，皆看见了对方眼底的苦涩。
还是缺人呐！
自从得到周文清醒来的消息，嬴政连下好几道密诏，快马加鞭送于他手上，令他养好伤后立刻折返。
可周文清通通回绝了。
一想起那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嬴政就气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却又无可奈何。
周爱卿正是身心皆脆的时刻，信中让李一代笔，把自己写得格外可怜，说是不止心疾复发，还伤了右手，无法执笔，万事诸多不便。
虽万分怀疑，子澄是借此光明正大地不与他们正面书信交流，可看了那信，又到底不忍，纵然满心急切，也不好再厉声喝返，只能暗中增派大批暗卫贴身守护。
直到接连几封书信都言明，周文清身体日渐好转，已无大碍，又有吕医令亲笔认证，三人才总算放下心来，不再催他折返。
有假死身份作掩，倒是没那么危险了，缺了吕医令、姚客卿之后，有几乎忙疯了的几人，重新开始满心惦念起了周文清将要带回来的人才。
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人才，竟让周文清如此坚决，非要出使齐国不可。
莫不是他的同门师兄弟？
嬴政私下里猜测着，不由得也有了几分期待。
而此刻，远在沛县，被嬴政等人心心念念的大才之一——萧何，正盯着案上的急讯，眉头拧成了川字。
周内史，那个在他眼中百年难遇、兼具治国韬略与安民之心的奇才，竟就这样昙花一现，陨落了？！
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他忍不住一遍遍翻看上面要求急速清剿匪患的公文，又将各方渠道探得的消息反复推敲，目光死死钉在“周内史遇刺身故”七个字上，终是按捺不住满心惋惜，扼腕长叹。
那样一个人，萧何虽未曾谋面，却早有耳闻。
精于实务、充实廪仓、体恤民生，桩桩件件，他深以为二人或许政见相投、志向相合，更盼着有朝一日能得重用，调入咸阳，与这位同道奇才促膝论道、共谋大计……
可这人怎么就没了呢？
萧何搁下文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沉默了良久，方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涩味颇重，他却浑然不觉。
“来人。”
“在。”门外的书吏探头进来。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各亭亭长到县衙议事。剿匪令已下，耽搁不得。”
书吏应声而去。
萧何低下头，开始拟写明日的部署，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他不由得又是一怔，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撂下了笔。
罢了，今日这心绪是安稳不下来了，明日再说吧。
——————
翌日卯时，县衙偏厅。
萧何端坐案后，面前站着一排亭长。
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有的挺着肚子打哈欠，有的眼观鼻鼻观心，还有的偷偷瞄着门外，显然心思早飞了。
萧何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不动声色。
这些亭长，多是积年的老吏，油滑得很，让他们去竭尽全力剿匪？
想都别想！
不过是走个过场，报几个“匪徒”上去交差罢了，萧何心里清楚，可面上不露分毫。
“诸位。”他屈指轻叩案面，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轻慢的力道，厅里稀稀拉拉的哈欠声瞬间掐断。
“剿匪令是秦王亲旨，龙颜震怒，层层催逼甚急，我沛县虽地处偏远，可这差事，也总不好太过敷衍吧？”
厅内安静了一瞬。
过了片刻，一个胖墩墩的老亭长堆着笑开口：“萧掾，您放心，这剿匪嘛，咱们干了几十年，门清！保准三五日之内，定给您送上几个‘匪徒’的项上人头来！”
这便是半点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啊。
萧何也不动怒，只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忽然开口：
“泗水亭长，怎的不见人影？”
“哦，他呀？”
那胖亭长眼里闪过一抹不以为然的不屑，嘴角一撇，
“指不定又在哪家酒肆喝过了头，此刻还未起呢。”
他自信满满地看向萧何：“萧掾，不就是土匪吗？咱们这匪患本就不多，成不了什么气候，泗水亭长刚上任，凳子还没捂热呢，只怕也没什么经验，您有事尽可吩咐我等便是，不必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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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何也不动怒，只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忽然开口：
“泗水亭长，怎的不见人影？”
“哦，他呀？”
那胖亭长眼里闪过一抹不以为然的不屑，嘴角一撇，
“指不定又在哪家酒肆喝过了头，此刻还未起呢。”
他自信满满地看向萧何：“萧掾，不就是土匪吗？咱们这匪患本就不多，成不了什么气候，泗水亭长刚上任，凳子还没捂热呢，只怕也没什么经验，您有事尽可吩咐我等便是，不必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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