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及韩非,周文清便顺势想到了姚贾。

  眼下自己还顶着“姚客卿”的身份在外行事,今早巴清与阿箬按理该和真姚贾碰过面了,那么……

  自己没掉马吧?

  方才瞧阿箬的神色举止,应该是没有的,只是不知姚贾用的什么身份,可别露了馅。

  这样想着,周文清也就这样问了:“今早姚客卿与清夫人、阿箬姑娘碰面,他可有自报身份,不知是以何名号示人?”

  大概没料到他的思维如此跳跃,暗卫稍稍卡了一下,才回答道:

  “回先生,姚客卿自称是姚府幕僚,名唤赵臻,常年随侍姚客卿左右,因客卿近日偶感风寒,尚未痊愈,不便应酬外事,故而此次由他暂代为出面。”

  嗯?这么详细,连真身暂未露面的理由都代他想好了,这般思虑周全……

  周文清微微挑眉。

  看来姚贾这是做足了准备,把“姚客卿”这个身份暂时让给他,以应付诸如此类事宜了。

  这……多不好意思呀。

  其实他本也没打算对巴清与阿箬长久隐瞒的。

  巴清深明大义,又已隐隐与自己拴定在一条船上,瞒她意义不大,而阿箬也聪慧通透,虽然使团上下早已统一口径,咬死了“周文清”身故,但日后随行久了,露馅也是早晚的事。

  不过既然姚贾都这般主动让位了,咳咳!他也就不客气了。

  省得没个合适的身份,行事不方便不说,使团众人偶尔流露出的隐隐的、对他格外尊敬的倾向,也太容易引起怀疑了。

  这种无意识流露的倾向实在很难隐藏,周文清也发现了,光是扶苏,刻进骨子里的尊师重道就让他演技很难到位,何况还有阿一呢。

  除非周文清一直像入城那日一样,刻意向后躲着不见人,否则引起怀疑是迟早的事,但如果安上一个“副使姚客卿”的身份,一切就顺理成章多了。

  想必姚贾也是出于这层考虑,才这么说的。

  那就多瞒清夫人与阿若姑娘一阵时日,顺其自然吧。

  周文清摸了摸下巴,寻思着,看在这份人情的份上,自己怎么也得替姚贾维护好形象、甚至添彩一些才好。

  话说,他之前扮得没太上心,不过也应该挺像的,没露出什么端倪吧?

  应该……没有吧?

  周文清正回想得出神,阿箬已抱着幺儿走回来了。

  见他仍站在原地,阿箬微微一怔,疑惑道:“姚客卿怎的还在此处,不回去歇息吗?”

  “啊……”

  周文清闻声骤然回神,目光四下一扫,才发觉身旁的暗卫早已悄无声息地隐去了踪迹,连半点声响都未曾留下。

  应当是怕被发现,暴露了先生的身份。

  不愧是秦王亲下的暗卫,行事机敏,又有眼力见,就是不知是藏在哪棵树里头,还是隐匿在房顶上了,半点踪迹都寻不到。

  他心中啧啧称奇,收回目光,开口道:“无事,只是想了些事情,一时入了神,幺儿她……睡着了?”

  阿箬闻言低头,望着怀中睡得安稳香甜的孩童,眉眼瞬间柔了下来,浅浅含笑道:

  “这孩子今日实在累狠了,方才吃着吃着,便困意难掩,脑袋一点一点的,险些直接埋进饭碗里,好在吃食已用得差不多,我怕她迷糊间噎着,便早早把她抱回来了。”

  “这样啊。”周文清闻言,也忍不住唇角勾起一个柔和的弧度,“有劳阿箬姑娘费心照看,天色已然不早,姑娘也奔波许久,早些回去歇息吧。”

  “多谢客卿体恤,我把幺儿安置妥当便去歇着,听闻客卿风寒尚未痊愈,也该早点安歇才是,阿箬便告辞了。”

  阿箬客气两句,对着周文清微微颔首,抱着怀中的幺儿转身便要进屋,刚跨进门槛,忽想起一桩要紧事,脚步倏然顿住。

  “对了,周先生。”

  “嗯?”周文清闻声望向她。

  阿箬垂下眼,压低了声音道:“阿箬忙着看顾这些孩子,险些忘了,家主白日里去渡口,看了那艘被拦下的船,有些事情托我告知先生。”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家主说,那船看着眼熟,依稀记得从前在陈郡一带似曾见过,因为船身没有悬挂旌旗,也无商户徽记,她便当是民家渔船。”

  “可后来靠得近了,细看之下,那船身形制却比寻常渔船宽大不少,吃水也深,一时不好界定,家主便格外多留了几分心思,细细回想,似乎与今日这贼船颇为相似。”

  “但是那日家主本就是因意外耽搁了些时辰,到渡口时天色晚了些,行色匆匆的,因此看得并不真切,她只隐约记起,那船桅杆之上,似乎系着一块暗红色布条,却也不敢妄言,只让我据实转述给先生知晓。”

  “暗红色的布条……陈郡……”

  周文清低声沉吟,将这两处关键信息在心底默默复盘一遍,随即抬眸,冲她一笑:

  “多谢阿箬姑娘相告,此事贾知晓了。”

  阿箬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对着他微微欠身,转身走入房中,悄然掩上了门扉。

  廊下又恢复了寂静,晚风拂过檐角,带起一丝微凉。

  周文清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负手向前走了几步,到长廊尽头,抬头望着夜色,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木栏。

  以他与清夫人短暂接触,也深知她心思缜密、行事稳妥,若非确有几分把握,绝不会无端递来这般消息。

  她既然特意托阿箬将这消息告知于他,所言只怕八九不离十,只是她素来谨慎,刻意留了几分余地,不肯将话说死罢了。

  陈郡吗?巧了,他们此番行程,正好经过此地,到时候也可多停留几日,好好查探查探。

  至于暗红色的布条……

  这是什么行动暗号,还是贼船专属的标记?

  周文清抬起头,视线落在离他最近的一棵树上,问道:

  “你们今日的拦截的这艘贼船桅杆之上,也系着暗红色的布条吗?”

  “回先生,确有此物。”暗卫从廊角的阴影里脱身回答。

  猜错了,周文清面无表情的收回视线,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咳!既然也有,那看来是专属标记的可能性大一些了。

  他心中一喜,这线索一下子就明晰不少。

  估摸着韩非他们应当还不知道这条消息,他抬脚……又停住。

  这个时辰,也就他这个睡了一个白天的闲人还醒着,其他人,包括扶苏在内,都忙了一日一夜,此刻应该歇下了。

  还是等明天再说吧。

  现在,先回去睡觉,得把这颠倒的作息调整过来才行,要不然和他们时间对不上号,怕是只能指望哪次梦游时相见了。

  周文清脚步一转,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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