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贾乐呵呵说完这番打趣的猜测,他本以为扶苏、李一必会跟着调笑几句,顺势道出韩非离去何处。

  然而,预想中的附和与笑语全无,唯有沉沉的静默扑面而来。

  姚贾脸上的笑意一僵,终于发现了气氛的不对,周身散漫松弛的姿态收起,眉头微蹙。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语气放缓,神色多了几分郑重:

  “长公子,李护卫,可是……出了什么事?”

  扶苏垂眸缄默,薄唇紧抿,李一肩背紧绷,垂首伫立,两人面色凝重,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空气一寸寸凝固、下沉,死寂压得人呼吸发紧。

  姚贾眼底最后一点轻松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审慎与凝重。

  他混迹朝堂多年,阅人观气最是精准,眼前这反常的沉默,看来——只怕事情不小啊!

  一股莫名的不安骤然攀上心尖,他脸色微变,下意识先想到了最让人心悬之人,急声追问:

  “子澄如何?可是他……又病倒了?不行,我去看看!”

  话音落下,他已然侧身抬步,目光急切地望向内室方向,眉头紧紧拧起,满心焦急,要入内探视。

  “姚客卿!”

  李一连忙上前半步抬手拦住,急声道:

  “姚客卿莫急,吕医令方才已经给先生诊过脉了,说先生是心绪郁结,并无大恙,现下已经服过安神汤药,应当早早睡下了。”

  还真是子澄又病了!

  姚贾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听到他并无大恙,才缓缓放松了些许。

  可……心绪郁结?

  这好端端的,他晨起走时,还远远瞥见子澄在树下来回走动,想着应当也是如那什么八什么的舞一样的,活动筋骨之举,精力颇为旺盛的样子,怎么突然就心绪郁结呢?

  他双眸微微眯起,回想起自己提到韩子时,扶苏和李一才表现出来的欲言又止,心中一动。

  “可是韩子遇到什么事了?”

  姚贾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语调里裹挟着压不住的紧绷。

  他在脑海里仔细回想着方才看到韩非时的情形——

  那人策马狂奔、绝尘疾驰,行色仓促得异乎寻常,他心觉奇怪,沿路连连扬声呼喊,对方却仿若未闻。

  当时只以为对方策马过急、风声呼啸,未曾听见人声。

  此刻想来,彼时韩非面色铁青、神色冷戾,交错之下,瞥向自己的那一眼不是错觉。

  他眸底压着的,分明是下定决心、再不回头狠戾,与誓要孤注一掷、破釜沉舟的决绝!

  念头至此,姚贾心头的不安彻底炸开。

  他太了解韩非性子——孤傲执拗、隐忍寡言,纵是身陷困局、遍遇坎坷,也绝不会开口示弱、求人援手,仿佛向人低头倾诉难处,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堪。

  定是出事了。

  定是出了大事!

  姚贾再也站不住,心头焦灼翻涌,抬手狠狠一挽袖口,动作干脆利落,脚下步伐一转,便要往后院马厩奔去,语气又急又恼:

  “这孤傲犟种!这个时候又张不开嘴了,当真是有出息!当真是他的君子!”

  “不行,他往哪个方向去了?我去追他!”

  他咬牙切齿,步子又快又急,转瞬便要冲出院落。

  “等!等等!姚客卿,且慢!”

  扶苏见状,来不及细思,连忙探手一把攥住他扬起的袍角,竟被拖的向前踉跄了好几步,衣袂纷乱摆动。

  “别追了!没用的!韩子回国了!”

  “回国?那又如……”

  姚贾后半句话语猛地卡在喉间,戛然而止,奔行的身体也如同被钉在地上一般,硬生生停驻不动。

  因为他突然反应过来,韩非的回国,这个“回”字对应的可不是秦国,而是……韩国。

  韩非……竟是归韩了?

  这个念头砸落心头,震得他头脑嗡嗡作响。

  “怎……怎么会?”

  姚贾僵硬地转身,脸上的恼怒之色尽数褪去,只剩满眼难以置信。

  他似乎还没回过神,眉宇间一片茫然,嗓音微哑,带着一丝失序的凌乱:

  “怎么会,好好的,为何突然要……归国了呢?”

  用到“归”这一字眼,姚贾不自觉微微蹙眉。

  差点忘了,韩非是韩国公子来的。

  只是这几个月的相处,他们实在共同经历了太多波折,嘴上不说,甚至屡屡挑剔,可心底却早已抛弃了门第之见、身份之别。

  姚贾分明能清楚地感受到,韩非已然不是初入咸阳、满心只剩故国执念的韩公子,他对大秦、对大王、对韩国的态度,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松动、偏移、动摇。

  姚贾几乎已默认了,待到返归咸阳,此人会留秦辅政,成为与自己棋逢对手、共事朝堂的同僚。

  结果……归国了?

  扶苏望着他失神的模样,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韩非决然离去,没有丝毫犹豫,他心中又何尝不曾怅然不舍,只是他心里清楚,比起自己,先生与姚客卿才是最难过的。

  尤其是姚客卿,平日里虽总与韩非针锋相对,嘴上谁也不饶谁,可那份越发深厚、越发默契、惺惺相惜的挚友之谊,他看在眼里。

  事已至此,遮掩无益,纠结徒劳。

  迎着姚贾错愕、难以置信的目光,扶苏神色肃穆,缓缓颔首,字字清晰道:

  “先生智计,韩国危矣,韩子不能坐视不管,已与先生割袍返韩了。”

  割袍!

  姚贾心头一颤,指尖一抖,心绪纷乱,险些绷不住颜色。

  “那子澄他……”濒临宕机的大脑,勉强运转,想起周文清没事,舌尖一转,磕磕绊绊道:

  “那、那韩子,他要怎么、他……可有危险?”

  “姚客卿不必担忧。”扶苏语声温缓,耐心安抚,“尉缭先生已经追过去了,虽不知具体会发生何事,但想来必可保韩子无恙。”

  “啊……那就好,那就好,那我……”

  姚贾连连低喃两声,脚底下打了个转儿,显然大脑还没从方才的冲击里重新接上线,一时不知自己该去何处。

  扶苏看出来了,他放轻了声线,提醒道:“姚客卿,先生已经睡下了,您不妨先回自己住处歇息,明日再来探望,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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