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韩非纵马远去,关口两边的门卒一边缓缓推合大门,一边擦着冷汗。

  一个年轻的门卒心有余悸,忍不住低声道:

  “我的老天爷啊,今天算开了眼界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王剑呢!幸亏门尉认出来了,否则我们是不是要被一剑斩了?”

  “闭上你的嘴,不要命了?”旁边的老门卒立刻推了他一把,压着嗓子骂道,“没听那使君说是秘行出使吗,再多嘴,小心人现在就回来斩了你!”

  那年轻门卒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边上那名身形高瘦的汉子却是个闲不住的活络性子,眼珠子一转,凑过来打圆场:

  “王哥,别那么严肃嘛,使君早就走远了,哥几个又不是不懂事,不会乱说出去的。”

  说着他伸手捅了捅那年轻门卒的肩膀,凑到对方耳边压着气音,满是好奇地打探:

  “你看见那是王剑啦,长什么样?我当时脑子一蒙就跪地上了,连个剑鞘都没看见!”

  老门卒闻言狠狠剜了二人一眼,眼神里满是严厉的警告。

  两人秒识眼色,立刻噤声收话。

  正好大门合拢,门闩落下,几人各归各位,错身之际,高瘦汉子还是忍不住对年轻门卒挤了挤眼,压低声音:

  “马上就换值了,回营地咱私下无人的时候说。”

  “说说说!整日就知道嘴上没把门的!”老门卒黑着脸,没好气地啐了一口。

  “再妄议是非,一会儿我就禀报门尉,叫你俩都别换值,就在这儿守一夜,吹吹冷风,好好清醒清醒脑子!”

  一看他真怒了,那高瘦的汉子不敢再嬉笑了,连连告饶:

  “我错了王哥,别生气,这不是从前只见军中急报连夜从外往里送,头一回遇到有人拿着大王的信物,还是从里头往外赶的嘛,执守半辈子也不一定能见着一回,一时好奇,您老消消气、消消气,我不说了。”

  老门卒瞪着眼睛,正要再呵斥他两句——

  “国尉缭持虎符在此,奉王令出关,还不速速开门!”

  一声低喝,突兀响起。

  只见一道黑影策马而至,身后还不知从哪儿,忽然冒出来一队同样黑衣黑马的轻骑,已经无声无息地逼近关口,仿佛是从夜色里长出来的一样。

  尉缭从怀中掏出虎符,以及大王为方便他追周文清特批的通关文牒,高高举起,在火把光中猛地一晃,铜符冷光沉沉,灼人眼目。

  门尉不敢有半点耽搁,连忙上前查看,翻来覆去确认了几遍,才深吸一口气,双手奉还,退后半步,抱拳道:

  “验讫无误,末将恭送国尉!”

  然后连忙退后,招手令人速开关门。

  那几个门卒反应过来,慌忙扑向门闩。

  刚关上没多久的门再次洞开,高瘦汉子站在一旁,双手攥着长戈,嘴唇紧闭,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空气。

  看见关门开放,尉缭视线缓缓扫过那躬身候在旁侧的门尉,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今晚一切,涉及机密,尔等半个字都不得外传,违令者,斩!”

  门尉连忙应声:“诺!末将明白,今夜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话音落地,身后几个门卒也齐齐低头,尤其是那位年轻的门卒,恨不得把脑袋塞进领口里。

  尉缭这才满意点头,带着身后的一队轻骑,扬长而去。

  厚重的城门再度缓缓合拢,这一回不用老门卒再警告敲打,所有人都自觉闭紧了嘴,四下寂静得只剩下门轴铰链摩擦发出的吱呀闷响。

  官道上,尉缭等人策马稳步追在韩非后方,刻意与前者拉开一段距离,不紧不慢尾随着。

  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尉缭握着缰绳,看似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实则心中暗暗磨牙。

  这个周文清。

  他就知道那一声声“兄长”不是好受的!

  回想前两天晚上,自己正对着舆图犯愁,琢磨着该怎么在不暴露自己一行人踪迹的前提下,把韩非顺利送出关去。

  结果子澄眼神飘忽地凑过来,语气轻描淡写得跟他打招呼,说什么“自有办法助韩子出关”,让他不必忧虑,只待韩子离境后,劳烦他帮忙收拾善后就好。

  彼时他还暗自庆幸,以为对方想出了什么高明的法子,能免去自己多方周旋的麻烦,结果这个“自有办法”,就是把王剑借出去?

  那还不如让他自己头疼去呢!

  尉缭深吸一口呼啸的凉风,又缓缓吐出去,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思索着该怎么给这胆大妄为的“弟弟”善后。

  唉!他堂堂国尉,如今倒像是专门替人收拾烂摊子的了,这都叫什么事?

  其实尉缭也私心以为,只要这边守关士卒能够封了口,周文清私自出借王剑一事便不会外泄。

  以韩非的品性操守,此番持剑出关,只为顺利离秦归国,甚至祭出王剑,都是在他不知情的前提下,往后更加不会再动用这柄意义重大的信物。

  甚至王剑在手,身负如此重信,还多了一条无法全心求死的枷锁,以防自己措手不及。

  但……世事难料,凡事总有意外。

  要不找个机会,偷梁换柱试试看?

  尉缭暗自琢磨着,反正韩子多半也不会再打开剑匣查看了。

  要是看了,那他换的就更对了!

  “子澄阿子澄,你可真是会给我出难题。”

  ——————

  陈郡,宋府。

  三日的光景,在平静中悄然流过。

  周文清没有再问起韩非的消息,扶苏和李一也不敢主动提起,姚贾独自黯然了一日,便又恢复如常,忙着协理整顿陈郡事宜。

  这期间,关于善堂的事,周文清还和胡郡丞、沈县令,以及萧曹二人,简短、隐晦地提了几句。

  战国末年,天下纷乱,民生残破,世间本无此类收容孤贫、赈济老弱的官方机构。

  别说善堂了,就连能容纳穷困无依者暂且栖身的破庙荒祠,在此刻也寥寥无几,少得可怜。

  倒是有民间互助组织“社”存在,乡里百姓凑钱粮,在灾年或祭祀时接济贫弱户。

  但一般受接济者,多为同族孤儿,依托于宗族,而非官府。

  是以周文清提出的善堂这个概念,于当下而言,是彻头彻尾、闻所未闻的全新规制。

  无人有先例可依,无旧制可循,利弊如何、难易几何、能否落地,皆是未知之数。

  是以如何着手、是否着手,周文清果断交给这些“智囊团”斟酌思量。

  不过……他看着萧何金光闪烁的眸眼。

  或许,等他使齐归来,再度折返陈郡,这里会给他一个很大的惊喜。

  不过现在,他要启程了。

  算算行程,陈郡至新郑,快马加鞭,不过两三日夜便可抵达,可他在陈郡安安稳稳滞留已有五日。

  尉缭先生不能再说自己不守信了吧?

  咳咳!想起自己做的莽撞事,又留给兄长收拾的烂摊子,周文清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再等一天吧。

  ……

  隔日清晨,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宜远行。

  诸事都已交割妥当,府中车马人员也已然就绪。

  萧何、曹参等人送至城门外,目送周文清登车启程,车轮滚动,缓缓驶离陈郡,朝着齐国方向而去。

  宽敞的马车之内,软垫铺就,陈设安逸雅致。

  扶苏正端坐在案几旁,动作娴熟地烫杯、投茶、注水,一套行云流水下来,将一盏清茶双手递到周文清面前。

  周文清接过,轻啜一口,给了扶苏一个赞许的眼神。

  这孩子茶艺是越来越好了,都快赶上李一了!

  扶苏嘴角微微翘起,垂下眼,装作不在意地继续洗杯,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

  开心!

  这边两人皆是安然满足,岁月静好,唯独一人格格不入。

  刘邦坐在对面,整个人窝在软垫里,像一团被揉皱的衣裳,耷拉着脑袋,一双眼睛幽怨又无聊地黏在周文清身上,就差把“放我出去”四个大字刻在脑门上了。

  他坐的骨头缝都直发痒,只觉得这清苦的茶香熏得自己都快成风干肉了,浑身难受。

  周文清早就察觉到那道目光了,却故意装作没看见,慢悠悠地又啜了一口茶,还极享受地眯了眯眼。

  是的,他是故意安排的,刘邦和他同一车厢。

  周文清自然不会按刘邦所言,给樊哙、卢绾随便腾个装载杂物的辎车一塞了事,而是特地给他们安排了减震、舒适的马车,以防牵扯到伤口,安全的到达目的地。

  至于刘邦——当然也不可能放任他自己打马散行。

  万一这家伙精力旺盛,半路跑丢了怎么办?

  还是圈在自己身边最放心。

  是以周文清能忍受着目光,甚至饶有兴趣,但是扶苏忍不了了。

  他被余光带的都浑身发毛了。

  顺手从案上取过一只空盏,斟了七分满,推到刘邦面前:“刘亭长可是累了,不妨喝杯茶解解乏?”

  刘邦闻言,勉强转头对他撑起一张笑脸,道谢伸手,匆匆接过茶盏,然后牛饮一口。

  下一秒——

  “嘶!烫烫烫烫烫!”

  他抽着凉气,舌头在嘴里翻了两圈,眼泪都快出来了,五官都皱成一团,才好不容易咽下去。

  扶苏一惊,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又偏过头看看自己手中的茶炉。

  能不烫吗,刚刚烧开的!

  这人不是眼睁睁看着的吗,怎么还敢直接往嘴里倒?

  “刘、刘亭长……你没事吧?”

  扶苏眼神钦佩地递上一方帕子。

  刘邦接过帕子胡乱抹了把嘴,又用手扇了扇风,舌头还是麻的,说话都有些大舌头,还不忘含糊不清的打趣:

  “没、没事……就是舌头好像……有点熟了,不碍事。”

  此言一出,周文清终于没忍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低低笑出了声。

  刘邦一见周文清终于看一下自己了,瞬间忘了舌尖灼痛,也不再嘶嘶抽气装可怜,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先生您看,我就是个粗人,山野习气改不掉,半点不懂文人雅致,这好茶我实在喝不惯,留在车厢里,纯属平白糟践了先生的好东西,要不……”

  他故意拖长尾音,满心期待地望着周文清,暗暗等着对方接话松口。

  可周文清只是眉眼含笑,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半点接茬的意思都没有。

  刘邦脸色一苦,随即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脑子飞快拐弯,立刻换了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要不我出去帮您盯着樊哙、卢绾那两个愣头青,别让他们糟蹋了先生的东西!”

  周文清偏头看他,略显疑惑。

  他猜到刘邦待在这里坐不住,但这个话头是怎么拐到那两个无辜伤员身上的。

  刘邦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膛,继续往下说:

  “先生您看,我在我们兄弟几个当中,还算文雅知礼一点的吧?都糟践了先生的好茶,我那两个兄弟更是没见过世面,我怕他们毛手毛脚的,把先生的车厢都给弄坏了可怎么办,那多辜负先生的一番心意!”

  “要不,我去帮您盯着点?”

  说完,他一脸期待地看着周文清。

  原来是这么个歪理!

  看来是真憋闷得没辙了,把好兄弟拉出来泼两盆脏水垫背了。

  周文清心中好笑,口中却毫不留情,悠悠开口:

  “无妨,刘亭长不必担忧,卢、樊二位壮士,他们性情直爽,更是护卫陈郡的英雄,区区马车而已,坏了就坏了,何足挂齿?”

  “倒是刘亭长你,先前亲口许诺,此番途中要立功建业,日后随萧、曹二君同赴咸阳,大展拳脚,如今二位壮士带伤未愈、不便操劳,沿途安危,恐还需要你在我身侧‘贴身’守护了。”

  刘邦闻言身子猛地一挺,急得差点当场蹦起来。

  他可以在外面骑马守护啊!

  就像李护卫那样,策马扬鞭,佩剑披风,渴了扯下腰间的皮囊,豪饮一口烈酒,多威风!多痛快!

  他话都到嘴边了,周文清却抢先抬手,轻轻截断他所有话头,语气温和,却字字绝杀:

  “所以刘亭长万万不可离开,听我安排,待此番事毕归朝,我定如实禀奏大王,为你记下首功,绝不食言。”

  刘邦瞬间哑口无言。

  完了,那他岂不是要在这个冒着苦茶烟的车厢里憋屈一路?

  就在这时,李一忽然敲了敲车窗。

  “先生,斥候来报,远处有一支轻骑,气势汹汹,正急速向我等方向靠近,有可能是……”

  “什么!”

  李一话还没说完,刘邦就已经一拍桌案,跳了起来:

  “好大的狗胆!竟敢冒犯使团!”

  他撸了撸袖子,满脸义愤填膺,声音里却透着一股藏都藏不住的、“解放了”的兴奋。

  “周先生,我这就出去会会他们!”

  ——————

  才知道有的地方是今天才高考完的,恭喜恭喜,预祝人人蟾宫折桂,独占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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