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史书上虽笔墨不多,却是齐国末世里少数几块硬骨头之一。

  他性情刚直,凛冽方正,半生驻守齐国东部边境重镇即墨,独守海疆、孤镇东隅,秉政数载,从不攀附临淄朝堂权贵,不结宗室朋党,不与地方豪强同流合污,只一心勤治民生、整肃吏治、修缮武备、加固边防。

  其人就如同顽石凿城,棱角铮铮,任凭风雨侵蚀、乱世冲刷、朝局冷遇,自始至终不改本色、不移其志。

  他极少入朝,但凡入朝,必定是来进谏的。

  史载此人前后三次直谏齐王建,一次比一次激烈,最后一次骂到了“君王四封之内不治、四封之外不察”的地步,几乎把齐王的脸面踩进了泥里。

  哦,眼下这次也不遑多让,不过……

  周文清望着那死死咬住后胜不放、怒目猩红、誓死要诛奸相清君侧的人。

  史料上可没记载这一茬呀!

  难不成是因韩提前灭亡,再加上他们秦使来齐的连锁反应?

  很有可能。

  周文清眸光微沉,心底了然。

  史料对即墨大夫的记载向来寥寥,只一笔带过其数度强谏、刚直不阿,从未细载其最终结局,

  可不用细想,也能大致猜到。

  末代大齐早已根骨溃烂,朝堂腐朽昏暗,君臣耽于安逸、举国媚秦苟且,整片朝野如一潭死水浊泥,沉腐麻木、无可救药。

  而即墨大夫,便是这满池污淖之中唯一挺立的素白孤臣,溺于泥泽之中,必遭忌恨,倾轧之下,焉能有善终?

  可惜呀!

  摧残人材、暴殄天物啊!

  守土有策、治民有方、忠心耿耿、不结党不营私,如此地方干臣,简直是百年难得一遇,论稀缺程度,甚至比萧何、曹参、韩信、李斯那样的能臣干将更胜一筹。

  要知道,凡有经天纬地之才者,大多未必甘于俯首镇守一方。

  而这位即墨大夫可以。

  他心甘情愿地守着一座城,不问朝堂风云,不逐名利富贵,把“守土安民”刻进了骨头里。

  就是这样的人,偏偏让他在齐地遇见了。

  周文清目光瞥向那个缩在御案下头,圆润的身躯瑟瑟发抖,也顶得桌子颤颤巍巍、响个不停的“鸵鸟”齐王建,心中暗骂。

  废物,十足的废物,白瞎这样的贤臣给你,你也不中用啊!

  平白糟践了。

  周文清眼珠子转了转,挖掘人才的手蠢蠢欲动。

  不如,想办法带回去给大王?

  大王一定能人尽其用,甚至……竭尽其用。

  说不定他以后核对地方账册,都能轻省不少,简直是社畜之光啊!

  正思绪飘飞之际,殿中又是“砰!”、“哐!”两声巨响!

  即墨大夫奋力追逐之间,又是两张案几轰然翻倒,酒樽玉盏滚落满地。

  周文清瞬间拉回心神,压下心底那点火热的挖人冲动,重新冷静下来。

  他嘴角抽了抽,看着在大殿之上,横冲直撞,边追边叫骂,到现在还没有被禁锢住的人。

  收服他,好像……难度有点大呀。

  瞧瞧对方这火爆莽冲的脾气,还有方才一口一个“暴秦”的架势,若是贸然跟他谈归秦的好处,怕是会被啐一脸口水吧?

  銮殿之上,即墨大夫横冲直撞,虽入殿之前便已被除兵解甲,可手里那柄不知从哪儿顺来的长柄铜勺,愣是舞出了丈八蛇矛的气势,逼得带刀侍卫们连连后退。

  后胜更是狼狈,养尊处优的相国大人被追得满殿乱蹿,冲进群臣席位之中,边跑边顺手捞过一个倒霉蛋往后一推,活像在玩真人版“丢沙包”。

  而即墨大夫则是来者不拒,一个个照单全收,挨个拽来挡在身前当人肉盾牌,本就高超武艺,这下更是如虎添翼——有人质在手,铜勺抡得更欢了。

  侍卫投鼠忌器,生怕误伤齐国朝臣,又因殿堂之中空间有限,兵刃处处受制,束手束脚的不敢全力围捕,这场荒唐闹剧便死死僵持,半天没法收场。

  他们一追一躲,却默契地避开了东席的秦使。

  倒也正常,骂两句归骂两句的,万一把秦国长公子扶苏哪怕蹭掉一层油皮,后果也不是他们能承担得起的。

  后胜不想得罪秦国,即墨大夫也只是想合纵抗秦,倒也没头铁到相信母国能以一己之力单挑秦国。

  于是东席这片区域,竟然成了全殿最安全的真空地带。

  李一乐得如此,安然地护着使团,冷眼旁观,全然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

  齐国的大臣算个屁,谁理他们!

  更何况,万一他这一动,突然天降个酒樽,砸下来伤着先生怎么办?

  要知道先生在遭遇意外、受伤染病这方面的运气,一向不出意外地离谱。

  刘邦斗志昂扬了半天,见一个人影都没靠过来,不由得兴致缺缺,索性收了架势,兴致勃勃地看起了戏。

  “啧啧啧!”他抱着手臂,偏头靠近樊哙:“没看出来啊,这死胖子挺能跑的嘛!哙,你说他能不能跑得脱?”

  “应该……能吧?”樊哙下意识回答,语气略显迟疑。

  再怎么说也是一国的相国,就这么被一铜勺抡死,未免太潦草了吧。

  却不想他话音刚落,后胜那养尊处优、臃肿圆润的身子,终于体力不支,脚下慢了一步,那只铜勺带着呼呼风声,正要结结实实地招呼到他后脑勺上。

  周文清的瞳孔猛地一缩,心头一紧。

  这不行啊,即墨的性命暂且可以从长计议、慢慢斟酌,可后胜万万不能现在就死这里啊!

  虽然听起来有些荒唐,可事实就是如此——他国的直臣可以倒,但这个“搅屎棍”绝不能折!

  他心中一急,也顾不上多想,下意识的顺手往怀中一探,掏出那只硬邦邦的“护身符”,想也没想就抡圆了胳膊扔出去。

  可惜,姿势倒是挺豪迈,准头却实在感人。

  周文清眼睁睁看着那块狼髀石打着旋儿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

  “啪叽”一声落在地上,弹动了两下,停了下来。

  别说砸开铜勺了,连即墨大夫的衣角都没碰着!

  就……挺尴尬的。

  好在后胜似乎被破空而来的鸣啸声激发了求生潜能,猛地一拧腰,像一条肥美泥鳅似的,堪堪擦着铜勺边缘滑了过去,竟然躲开了。

  周文清暗自松了一口气,不敢再耽搁,连忙拽了拽樊哙的衣角,想吩咐他出手相助。

  恰在这时,好巧不巧的,后胜抱头逃窜之际,竟然一脚踩上了那块光滑的狼髀石。

  光滑的石面,配合他满脚虚浮的步子,不出所料的——

  “扑通!”

  “哎哟~我的腰啊!”

  变故发生的太快,周文清只觉着眨眼的功夫,那位堂堂相国大人,便整个人仰面朝天摔了个结结实实,四肢张开,四仰八叉,像一只被翻过壳的胖乌龟。

  眼前倏地一空,失去了目标,即墨大夫握着铜勺,一时间竟愣在原地,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快上!控制住他!”

  侍卫们抓住机会,层层叠叠扑了上去,那柄威风了半天的铜勺终于被夺下,骨碌碌滚到一边,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闹剧,终于在此刻“敲锣”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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