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墨大夫却没有立刻发作。

  他活动完手腕,抬眼冷冷地扫过众人,视线在人群里慢慢移动,最后落到后胜身上时,顿了一顿,满是不屑与鄙夷。

  后胜被这道目光盯得浑身发寒,心底又怒又惧,暗自咬牙咒骂:这疯子、莽夫、不知死活的狂徒!

  他脑中飞速盘算,已然想好退朝之后,必要“好好”处置此僚,可眼下……却是半点儿不敢硬气的。

  他的老腰可经不起折腾了啊!

  后胜捂着腰,飞快往后缩了几步,心有余悸。

  几个侍卫见状也连忙上前,挡在他身前,如临大敌地盯着即墨大夫。

  “呵,奸相。”

  即墨大夫浓眉一横,唾骂一声。

  殿中气氛骤然绷紧,所有人都以为他死性不改,下一秒必要冲上前再找后胜清算、重启乱局,连殿中侍卫都已然绷紧身形、蓄势待发——

  却不料,他陡然调转方向,步履铿锵、步步生风,径直朝着殿中而立的姚贾快步逼近!

  周文清心中猛地突了一下。

  干什么干什么!他不会是要对姚贾动手吧?

  凭这个家伙的鲁直火爆性子,还真有这个可能!

  他急声道:“刘邦,快去护人!”

  嗯?是叫我吗?

  刘邦愣了一下,但也来不及多想,连忙上前几步,想要挡在姚贾身前。

  可姚贾却淡然地一抬手,稳稳拦下了他的动作,声线平稳从容:

  “不必,你且退下,诸位也不必紧张。”

  他眸光沉静,正视步步逼近、来势汹汹的即墨大夫,语气笃定从容:

  “即墨大夫之名,在下也有所耳闻,想来也是光明磊落之士,姚某只求与之当庭辩理,还我大秦一个清白,想来他断不会私相斗殴、伤及来使。”

  “否则,岂不是反倒落人口实,坐实了自己口中的那所谓的暴戾之名?”

  说罢,姚贾眸色微动,悄然递去一个安稳眼神,示意刘邦不必如此,同时脚下轻移,主动上前半步,独自直面汹汹而来的人。

  “诸位放心,大夫此来,当是欲与我当庭辩道而已。”

  真的吗?

  刘邦回过头,给了他一个“你确定”的眼神。

  方才即墨大夫徒手冲闯、横扫侍卫、掀翻殿局的悍烈场面还历历在目,哪里像是能与你坐而论道的样子?

  而且就凭他一个人团灭宴会全部侍卫的战绩,凭你这小身板儿,够呛扛得住啊!

  姚贾淡定一笑,对刘邦微微颔首,示意无妨。

  刘邦望着他坦荡镇定的模样,心底暗自惊叹。

  往日只觉这位秦客卿长袖善舞、处事圆滑,谁能料到紧要关头,竟也有这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

  他心生佩服,当即果断地一点头,向后退开半步,不再上前阻拦。

  姚客卿,就看你的啦!

  殊不知……此时的姚贾看似轻松,一身筋骨都早已绷得僵直了。

  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即墨大夫,看对方越走越近,沉厚的脚步,一下一下,声声震耳。

  最终,稳稳立在自己咫尺之前。

  两人近距离相对而立,锋芒凛冽的视线凌空相撞,一静一怒,一敛一放,无形的张力瞬间笼罩整片章华殿。

  姚贾心底微松,暗自轻叹——赌对了。

  就知道此人性子火爆执拗,行事一腔热血,不计后果得失,鲁直了些,却终究心系齐国社稷,心存期许,断不会放过这也许能够点醒齐王的辩道机会。

  不然他要真一脱开束缚,便直直攻向后胜,姚贾还真没什么办法。

  即墨大夫凝眸审视着眼前这位气度渊渟的秦使,良久,剧烈挣扎后,略显粗砺沉哑的嗓音缓缓响起:

  “你倒是有些胆气。”

  他眸光微斜,暗含讥讽道:“比起那身居相位、畏首畏尾的奸相,强出太多。”

  后胜气的脸都快绿了,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把这个狂徒撕了。

  这个疯子!竖子!刁民!待一切结束之后,他定要让对方知道知道,自己这个相国的厉害!

  姚贾听后只是微微垂眸,没有回应,静待对方后文。

  他清楚,对方的夸赞,不是用来拉近距离的。

  果然,即墨大夫收回落目光,再度转回头,看向姚贾时,眼底残存的些许缓和尽数褪去,只剩凛然正色。

  “我赞你胆色,是赞你个人风骨。”

  “却与我方才所言之事,毫不相干,不可混为一谈。”

  他环顾四周,尤其落在御座之上,声线渐渐拔高,字字铿锵有力:

  “大秦穷兵黩武,年年兴兵征伐,行苛法、重徭役,耗天下民力,乱四海安宁!”

  “此乃列国所见、百姓所感,是山河血泪堆出的实情铁证,句句据实而言,断无半分虚言抹黑。”

  他死死盯住姚贾,斗意凛然:

  “你口口声声说老夫污你秦国清白,非要当庭辩驳,那老夫便奉陪到底,今日便在齐王驾前,辩清这天下是非!”

  “好!”

  姚贾应声朗喝,毫不示弱,应下战来。

  他先前谦和内敛的气度尽数褪去,眸光同样陡然凌厉起来,不避不闪,脚下甚至稳稳踏前一步,气场全开,直面眼前刚烈齐臣。

  “即墨大夫坦荡磊落,姚某佩服。”

  “但君所言之论,通篇荒谬,恕姚某万万不敢苟同!”

  “哦?”

  即墨同样踏前一步,眉毛一横。

  “那老夫倒要听听!大秦兴兵,战火绵延,致使韩国覆灭,如此暴行尚且近在眼前,事实如此,何来荒谬!”

  面对对方犀利质问,姚贾神色不改,从容朗声道:

  “韩亡非秦无故征伐,实乃韩国自取灭亡,派暗箭窃我机密造纸之术,罪由自取,此事天下皆知,大夫何以视而不见、颠倒黑白?”

  此言一出,不只是齐廷文武都不自觉眼神闪躲了一瞬。

  的确,大秦造纸术被齐国所窃一事,不止天下皆知,而且还……天下皆收归己用了呢。

  姚贾的眼神,一一环顾过满殿大臣,继续道:

  “我大秦造纸术,乃是少上造周内史呕心沥血所献,延续文脉之秘术,亦是社稷重宝!”

  “一国文脉之重,不容侵犯,而韩国心怀贪鄙,不遵列国邦交之礼,暗中遣人潜入秦地,窃取此术,觊觎秦国根基,此等行径,与窃国盗邦、觊觎宗庙何异?!”

  “大秦兴兵伐韩,是讨伐不义、惩戒贼寇,是护我国脉、守我社稷!乃是堂堂正正的正义之师!何来穷兵黩武、不义暴行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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