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大牢最深处。

  耶律德康的琵琶骨被两枚铁钩穿过,另一端的铁链吊将他吊在半空。

  他低垂着头,花白散乱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就这样悬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只有胸口极其缓慢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自从在那片雪林中被“影子”们擒获,他已经记不清过去了多少时日。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一轮又一轮花样的刑讯。

  负责审讯他的是隆庆卫中最精于刑求的好手。

  这些人的手段,远比刑部、武德司要残忍血腥十倍、百倍。

  然而,耶律德康这块“老骨头”,硬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拔指甲、针刑、水刑、烙刑、老虎凳……能用的酷刑几乎轮了一遍。

  他昏死过去无数次,又被冷水泼醒,喂下吊命的参汤,然后继续。

  他满口牙齿都被硬生生敲掉或拔光了,是为了防止他咬舌自尽。

  可自始至终,关于关于飞狐招抚司的核心机密、关于上京的政局……耶律德康硬是一个有用的字都没吐出来。

  他抬了抬眼皮,嘲讽道:“就这点手段?老夫当年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若非太子殿下严令必须留活口,隆庆卫刑讯官非得让他知道只有死才是真正的解脱!

  刑讯室外,木门上开着一扇巴掌大的窥视孔。

  曹彬站在门外,透过小孔看着里面,浓密的眉毛紧紧拧在了一起。

  他虽是武将出身,在战场上杀人如麻,但对这种酷刑逼供并不擅长。

  “还是……什么都没问出来?”曹彬的声音压得很低,问向身旁一名穿着武德司低级官服的中年汉子。

  这汉子是明面上负责此案审讯的武德司直使,实际则是隆庆卫的人。

  直使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躬身道:“回国公爷的话,这老贼……嘴实在太硬。我们用尽了法子,能上的手段都上了,可他……”

  曹彬揉了揉眉心。

  耶律德康不能死,至少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他幽州大牢里。

  否则,无论是对官家还是对太子殿下,都没法交代。

  可这么耗下去,看那老家伙的状态,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若是实在不行……”曹彬沉吟道,“就将他连同案卷,一并秘密押送回汴梁吧。交给太子殿下亲自处置。”

  武德司直属皇帝,曹彬虽是幽州最高军政长官,但对武德司只有协调建议权,没有直接命令权。

  是否押送要犯进京,需要幽州本地的武德司指挥使决定。

  而他自己,连个老头子都收拾不下来,还要劳烦上头接手,回头指挥使的板子落下来,滋味肯定不好受。

  曹彬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之前在白山抓获的那数百名人员,现在还关在军营里。

  武德司人手紧缺,抽不出精力去一一审讯,而他手下的将领们冲锋陷阵是好手,干这细活可就抓瞎了。

  不如……借着耶律德康这个由头,把那些人也一并打包送回去?

  离开大牢回到留守府,曹彬立刻写下密奏,用最快的渠道送往汴梁。

  几乎同时,幽州武德司指挥使的奏疏也朝着同一目的地发出。

  汴梁,垂拱殿。

  赵德秀放下手中的两封密奏。

  “倒是块硬骨头。”赵德秀低声自语。

  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

  耶律德康这种老牌间谍头子,意志力本就远超常人。

  单纯的肉体折磨,对这种人效果确实有限。

  密奏里还提到,耶律德康除了酷刑造成的皮肉伤,似乎还患有某种更严重的隐疾。

  看到这里,赵德秀嘴角勾起一丝的弧度。

  他当然知道那“隐疾”是什么。

  伸手触摸“龙珠”,沐浴在辐射下,可以说耶律德康已经没几日可活了。

  可眼下这种情况,酷刑无效,人又快要油尽灯枯,杀之可惜,留之无用。

  既然......耶律德康坚信“龙珠”是真的,那么要戳破他的幻想呢?

  想到这,赵德秀觉得或许可以一试,万一成功了呢?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幽州。

  几天后,依旧是那大牢深处。

  耶律德康靠坐在冰冷的石墙角落,身上狰狞的伤口被粗略地敷上了些草药,用干净的麻布包裹着。

  贯穿琵琶骨的铁钩暂时取下了,但留下了两个依旧渗血的窟窿。

  那条坏死的左小腿被草草固定,但显然已无救治可能。

  算算时日……萧乾已应该早已抵达上京了吧?

  陛下见到“龙珠”,该是何等欣喜若狂?

  大辽有了此等神物庇佑,国运必将昌隆,扫平南寇,一统天下或许……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嚅动,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一阵抽搐。

  值了……这一切,都值了。

  他耶律德康,为陛下,为大辽,取回了传说中的“龙珠”,完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即便身陷囹圄,受尽酷刑,即将埋骨异乡,这份功绩,也足以光耀门楣,青史留名了。

  “嘎吱——!”

  厚重木门被推开,声音打断了耶律德康的思绪。

  他没有抬头。

  又是来用刑的吧?

  来吧,还有什么花样,尽管使出来。

  老夫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你们这些宋狗折磨?

  然而,预想中拖拽并没有发生。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却又异常熟悉的声音,“十几日未见,族老怎么……混成了这般凄惨模样?”

  这声音?!

  耶律德康浑身猛地一震,霍然抬头!

  一名熟悉的人此时穿着宋军高级将校甲胄,外罩一件猩红的披风站在自己对面。

  耶律德康的呼吸骤然停止,“是……你?!”

  王全斌脸上笑容不变,甚至还带着几分故人重逢般的“亲切”,点了点头:“没错,是我。没想到吧?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而且……还是在这种地方。”

  这副模样,配上这身宋军戎装,让耶律德康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名狱卒迅速搬来一个简陋的马扎,放在王全斌身后。

  王全斌一撩背后的猩红披风,大马金刀地坐下。

  “怎么不说话了?是不爱说话么?”王全斌挑了挑眉,“族老当初在交易时,不是挺能言善辩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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