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白发苍苍,满脸都是被风沙吹出的深深沟壑,皮肤黝黑粗糙的老人站在城门前。

  他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旧长袍,双手高高举着一旗帜。

  那旗帜边缘全是毛糙的碎布,上面的颜色褪去,但依稀可以看到,上面绣着“大唐安西军”。

  那老人看着越来越近的大军,没有害怕,没有躲避,胸膛挺得更直。

  他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道,“安西都护府甲三营护旗李全胜!见过将军!”

  王彦升盯着那面破败的旗帜,盯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猛地回过头,对着先锋营下令,“收起武器!”

  唰——

  长刀入鞘,长弓入肩,长枪朝天。

  在冷兵器时代,军功有四个等级,先登、陷阵、斩将、夺旗。

  先登,是第一个爬上城墙的勇士,九死一生。

  陷阵,是冲入敌阵杀出一条血路的猛士,勇不可当。

  斩将,是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难度极高。

  而夺旗,是最难的。

  可以试想象一下,当你带着必死的决心,冲破层层阻拦,躲过无数刀枪,终于杀到敌军帅旗面前。

  你以为胜利在望,却发现帅旗下面站着一个身高六尺、膀大腰圆的壮汉。

  他单手握着两丈七寸、足足七米长的旗杆,那旗杆比你的胳膊还粗,他就那么站在那,虎视眈眈地盯着你。

  这个人,就是旗手。

  营旗手,是千里挑一的精锐。

  帅旗手,是数万大军里数一数二的猛士。

  夺旗,意味着你要干掉这个猛士,砍倒那面旗帜。

  所以,当王彦升看到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看到那面破败的旗帜,看到他那挺直的脊梁,他展现出对一个旗手最大的尊重。

  先锋营的士卒们纷纷让开一条路,从中间直通队伍后方。

  赵德秀策马上前,缓缓走到队伍最前面。

  他的目光落在那面迎风飘扬的破败旗帜上。

  那旗帜虽然破烂,却在风中猎猎作响。

  赵德秀翻身下马,回头对身后说:“来人,去将孤的大纛取来!”

  说完,他迈步走向那个老人。

  走到老人面前,赵德秀停下脚步。

  他看着老人那双浑浊却依然有神的眼睛,忽然抬起右手,握拳抵在左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前辈。”赵德秀的声音有些低沉,“我们……来晚了。”

  李全胜的眼眶瞬间红了,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

  “你们……”他的嘴唇哆嗦着,“是来接我们回家的么?”

  六十年来,他无数次站在这里,望着东方。

  无数次看到远方出现黑点,以为是朝廷的大军来了,结果走近了,不过是商队,不过是马贼,不过是他自己的幻觉。

  一年又一年,黑发变成白发,壮年变成暮年,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一个个被埋进黄沙,只剩下他一个。

  他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六十年了……”李全胜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整整六十年了……终于……终于有人来接我们了!”

  赵德秀的眼眶也有些发酸。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头:“让前辈……久等了!”

  这时,五名护纛兵推着一辆特制的战车从后方走来。

  战车上,立着赵德秀的大纛。

  大纛以朱红为底,明黄镶边,上面用金线绣着四爪金龙。

  李全胜作为老旗手,一眼就认出了这杆大纛的规制。

  这是皇太子才能使用的旗帜!

  他再看眼前这个年轻人,那举手投足间的气势,那身后数不清的将士……

  “不知是太子殿下当面,还请恕罪!”李全胜弯下腰,却被赵德秀稳稳托住。

  赵德秀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前辈,不知可否为孤执大纛入城?”

  为太子执大纛,这是何等的荣耀!

  李全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手中那面破败的安西军旗。

  那是他跟了几十年的旗帜,是他和无数同袍用生命守护的旗帜,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赵德秀看出了他的犹豫,立刻明白了。

  他转头对身后的护纛兵说:“来人,取旗杆来。将这面旗,置于孤的大纛之后!”

  一名护纛兵上前,双手恭敬地伸出。

  李全胜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面旗帜叠好,每一折都整整齐齐,最后郑重地交到护纛兵手中。

  护纛兵双手接过,后退几步,将这面旗帜牢牢固定在大纛后面的另一根旗杆上。

  两杆旗帜,一前一后,在风中猎猎作响。

  李全胜看着这一幕,眼眶又湿了。

  他转过身,被扶着上了大纛车,双手握住那根粗壮的旗杆。

  那一瞬间,他佝偻了几十年的脊背,忽然挺得笔直。

  “进城!”赵德秀翻身上马高声道。

  大军开动。

  李全胜站在大纛车上,双手紧紧握着旗杆,目光直视前方。

  宣化城之前一直在六谷部的控制之下,管理这座城的回鹘人早就跑了。

  宋军很快就接管了城池。

  当天夜里,城里安静下来。

  赵德秀刚准备休息,纪来之忽然来报,安西军的旗手李全胜走了。

  赵德秀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赶往李全胜的住处。

  那是一间简陋的小屋,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李全胜静静地躺在床上。

  他的脸上,带着笑容。

  那是一种终于可以安心的笑容。

  赵德秀站在床边,看着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久久不语。

  六十年的等待,六十年的坚守,六十年的盼望。

  “传孤命令。”赵德秀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将前辈送回关中老家,选一块风水宝地,厚葬。以军礼葬。”

  “喏!”

  在宣化城休整了一日,补充了水源和粮草,大军再次出发。

  一路上,赵德秀脑海里总是浮现出李全胜那张带笑的脸。

  他想,这六十年来,有多少像李全胜这样的人,在等待中老去,在等待中死去,却始终没有等到回家的那一天?

  他们等到了,但更多的人,永远留在了这片黄沙里。

  “加快速度。”赵德秀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告诉各营,昼夜兼程,尽快赶到沙州。”

  千里之外的沙州城,节度使府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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