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赵德秀睡得正香,就被一阵哭闹声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就见潘玥婷抱着哭得稀里哗啦的驹儿在屋里来回走动,一边走一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嘴里哼着哄孩子的小曲。

  小家伙也不知道怎么了,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小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赵德秀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这兔崽子怎么了?饿了还是尿了?”

  潘玥婷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殿下,您可别‘兔崽子兔崽子’地叫了。万一让父皇母后听到,您可就惨了。”

  赵德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对哦,现在这小家伙才是他们的心肝宝贝,自己这个当儿子的早就靠边站了。

  他讪讪地笑了笑,下床走过去,伸手想抱儿子。结果小家伙正哭得起劲,根本不给他面子,一扭身子,继续往母亲怀里钻。

  赵德秀:“……”

  用过早膳,赵德秀就命纪来之去传话,把违命侯李煜和钱俶叫过来。

  这两个人,一个是南唐后太子,一个是吴越国王,都是江南的地头蛇。

  要说对江南世家的了解,没人比他们更清楚。

  不多时,两人就被带到了东宫书房。

  李煜走在前面,穿着一身半旧的袍子,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窝深陷,眼眶发青,隔着几步都能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儿。

  自从投降大宋、丢了夫人之后,他整日就是喝酒,喝得醉醺醺的,走路都有点飘。

  钱俶跟在他后面,倒是收拾得齐整,面色红润,精神头还不错,穿着干净得体的袍子。

  毕竟他是主动献土归降的,待遇比李煜好得多,在汴梁过得挺滋润,还有宅子有俸禄。

  两人并排站好,躬身行礼:“微臣李煜(钱俶),参见太子殿下。”

  赵德秀坐在书案后,抬了抬手:“平身。赐座。”

  “谢殿下。”

  两人在下首坐下,都有些忐忑。

  赵德秀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事要询问。李煜,你可知南唐旧地都有哪些世家?特别是那种让你们李家都要忌惮的,不敢惹的那种。”

  李煜愣了一下,“回禀殿下,南唐旧地之中,官员十有八九出自世家,大部分都集中在昇州江宁府一带。让微臣李家忌惮的……有两家,分别是窦家与徐家。”

  “窦家?徐家?”赵德秀重复了一遍,示意他继续说。

  李煜有些萎靡不振的解释道:“相传江宁窦家自汉朝就存在了,是有名的外戚窦氏的分支,家里族人众多,财富不知几何,光是田地就有上万顷。”

  “至于徐家,降臣徐铉就来自越州徐家,他们家也是世代为官,和窦家都是南唐数一数二的世家,两家还经常联姻,关系密切。”

  他顿了顿,继续道:“据说南唐能立国,离不开他们两家的支持。微臣的父亲在世时,就极为忌惮他们,凡事都要看他们的脸色,连任命官员都要先问问他们的意见。”

  赵德秀听完,沉吟了片刻,又看向钱俶:“那你们吴越呢?”

  钱俶拱了拱手,回道:“启禀殿下,吴越之地的世家比南唐还要多,让人忌惮的……也不少。一时间微臣只能想起来几个,都不亚于违命侯所说的那两家。”

  吴越从经济上就要比南唐好不少,更何况吴越安稳了许多年,不像北方那样战乱不断,五代更迭,这些世家保存了大部分实力。

  赵德秀吩咐道:“来人,取纸笔来。”

  福贵立刻带人搬来两张小桌。

  赵德秀对李煜和钱俶说:“将你们知道的世家以及大致情况都写下来。越详细越好,名字、位置、有多少人、多少地、和谁有往来、家里出过什么大官,但凡知道的都写下来。不要遗漏。”

  两人领命,各自坐到小桌前,开始动笔。

  李煜写得挺快,不一会儿就写满了几张纸。

  钱俶那边就慢多了,吴越的世家实在太多,他得一个一个想,一个一个回忆,一个一个写,写得很慢。

  赵德秀也不催,端起茶杯静静地坐在那儿,一边喝茶一边打量两人。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咦?

  当初好像答应过要给钱俶一个国公爵位来着?

  老头子是不是给忘了?

  他记得很清楚,钱俶献土归降的时候,赵匡胤亲口答应给他封个国公,荣华富贵保他一生。

  结果后来封赏的时候,国公的事儿提都没提,好像忘了这茬。

  再看看李煜,这人虽然颓废,浑身酒气,但诗词写得好,书法也不错。

  而且周娥皇的妹妹,也挺有名气的,叫什么周女英,长得据说很不错,才貌双全。

  那姑娘现在在哪儿来着?

  赵德秀天马行空地想着,思绪飘得老远。

  一个时辰过去了。

  李煜早就写完了,坐在那儿有些局促不安。

  钱俶那边还在写,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吴越的世家太多了,他已经足足写了几十张纸,桌上堆了一沓,看情况似乎还没写完。

  赵德秀回过神来,看了看坐立不安的李煜,挥挥手说:“违命侯可以先回去了。以后少喝点酒,你看看你那样儿,跟个酒鬼似的。”

  李煜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微臣谨记殿下教诲,微臣告退。”

  李煜出了东宫,低着头往外走。

  走着走着,迎面走来一个人。

  他下意识地抬头一看,愣住了。

  对面站着的,正是穿着一身侍女服装的周娥皇。

  当年他们夫妻恩爱,琴瑟和鸣,她弹得一手好琵琶,他填得一手好词。

  春日赏花,冬日赏雪,夜半填词,她在一旁红袖添香。

  那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后来城破国亡,她被送进了宫。

  而他,成了阶下囚,被封了个违命侯,整日借酒消愁,醉生梦死。

  两人对视了几秒,李煜率先移开目光,似是羞愧,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周娥皇也如陌生人一样,没什么反应,继续往东宫走去。

  直到走到宫门前,他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东宫的方向。

  良久,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低声吟诵......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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