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北平城。
夜里十二点，薛宁从后院窄门悄然走出。
王府井附近的胡同纵横交错，像层层叠叠的蛛网，他熟门熟路地在曲曲折折的巷弄里穿行，几番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座青砖四合院门前。
他抬手，按着约定的节奏轻叩门板。
院门“吱呀”一声拉开一道缝隙，薛宁身形一矮，利落闪身进了院中。
院里住的正是地下党北平电台负责人李政轩，以及他的妻子、专职发报员梁玉。二人见薛宁深夜到访，神色立时凝重起来。
“紧急电报，立刻发往延安。”薛宁压低声音道。
李政轩与梁玉不敢耽搁，迅速取出电台，麻利架起外置天线，调试好频段。
薛宁站在一旁，一字一顿低声口述电文：“娄山关急报，一，十一战区司令孙连仲有意投诚，速派人接洽。二，傅作义部已完成军事部署，预计一月之内，进军张家口。”
指尖在按键上飞快起落，短促的滴滴声在夜色里转瞬即逝，短短片刻，电报便发送完毕。
屋中气氛稍稍松弛，李政轩眉头微蹙，开口说道：“就是早年带队挖掘武则天陵墓的孙连仲。此人向来首鼠两端，这份情报怕是不能轻信。”
“此事不是你该过问的。”薛宁语气陡然冷了下来。
李政轩并未收敛，又追问道：“娄山关连国民党高层的军情都能探查到，看来他的职位不低啊。”
“守好你的纪律！”薛宁目光一厉，语气愈发严厉，“老李，我看你真是糊涂了，这些问题轮得到你关心吗？还有一件事保密局新近增配了十几台电讯侦缉车，日夜在城内街巷巡逻侦测，风险极大，近期所有人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严格恪守发报与保密规矩。”
“老薛，何必这般动气？”李政轩苦笑一声，“我干地下工作这么多年，经手无数次发报，从未出过半点纰漏，你尽管放心，自从袁佩林叛变，我和梁玉一个月没出这个院子了，这不是憋得慌吗。”
“不能麻痹大意。”薛宁神色稍缓，却依旧严肃，“老话讲，淹死的从来都是会水的。待总部回电，第一时间送到我的书店，不得延误。”
薛宁说完转身出门，消失在北平沉沉的夜色里。
…………………
陈青坐在办公桌后，伏案批阅，整整一上午。
他揉了揉眉心，抬头看向门外进来的秘书张璃。
“张璃，下午什么安排？”
张璃如实汇报。
“下午市政府有一场专项会议，南京方面刚刚下发正式文件，后续整个华北地区的粮食供应，必须统一通过扬子公司采购调配。除此之外，所有美方援助的各类物资，也全部交由宋家、孔家旗下的专属公司统一调配流转。
文件明确规定，私下流通、贩运粮食物资，一律按走私重罪论处。此次会议需要联合市政厅、民政局、警察局以及扬子公司北平总负责人，中央银行北平分行共同商议物资调配和专项打击走私粮食物资的相关举措。您是华北物资调配委员会副主任，必须到场参会。”
话音落下，陈青带着压抑不住的恼怒。
“扬子公司，宋家、孔家！这是要垄断全国的粮食物资供应！
他们一旦把持所有货源定价权，粮价岂不是要涨到天上去？如今北平已经民生凋敝，再这般垄断敛财，北平城内不知要饿死多少无辜百姓！”
愤怒过后，是深深的无力。
陈青眼底怒火褪去，疲惫地摆了摆手。
“行了，我知道了。”
午后，阳光昏沉，天色灰蒙蒙的。
宫庶驾驶着轿车，行驶在北平街头，载着陈青前往市政厅。
车窗外，街道两侧随处可见衣衫褴褛、沿街乞讨的流民乞丐，满目疮痍，触目惊心。
陈青望着窗外破败萧条的景象，心头郁结着满腔愤懑，沉声开口。
“宫庶，今日北平粮价多少了？”
宫庶目视前方，立刻作答。
“回主任，昨日最新市价，法币一万五一斤，一石粮食一百五十万法币。”
陈青眼底寒意更甚，语气带着刺骨的寒凉。
“我记得清清楚楚，半年之前，一石粮食不过二十万法币。短短半年，涨幅翻了数倍。这般物价飞涨、苛政牟利，到底要饿死多少百姓。”
宫庶沉默片刻，低声回道。
“主任，没办法。如今内战全面爆发，全国粮食物资优先供给前线军队，只能苦一苦百姓。等将来战事平定、剿灭乱党，一切自然会恢复稳定。”
陈青缓缓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目沉吟片刻。
“我记得保定组抓了一个红党，审讯的时候，我问他为何要参加红党，他说他家有十一口人，饿死了九口人，他参加红党就是为了推翻国民党，兴，百姓苦。亡，也是百姓苦。宫庶，你老实说，你觉得，党国还能撑几年？”
宫庶浑身一僵，连忙端正神色。
“属下不敢妄议时局，属下不知。”
陈青睁开眼，目光穿透车窗，看透这腐朽破败的世道，语气冰冷道。
“我告诉你，最多三年，党国必亡，你眼中的民国早已经死了，现在不过是尸体腐烂的过程。”
“主任！”宫庶脸色大变，慌忙压低声音警示，“这话若是被旁人听到，会惹来麻烦！万万不可再言！”
陈青置若罔闻，缓缓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不再多言。
轿车缓缓停在市政厅门前。
两人下车步入会议厅内，厅内早已有人等候。
民政局长马汉三立在正中，一身正装。他身侧站着一名西装革履、气度倨傲的年轻男子，另有两名身着笔挺警服的公职人员分立两侧。
见陈青进门，马汉三立刻上前一步，笑着上前寒暄，主动介绍在场众人。
“陈主任到了，辛苦辛苦。我来为您介绍，这位是北平警察局局长徐铁英，这位是警察局副局长方孟韦。”
话音落地，年轻儒雅的方孟韦微微起身，礼貌颔首示意。
反观徐铁英，端坐原位，身子纹丝未动，一双眼眸斜睨着陈青，神色倨傲、态度轻蔑，满脸不屑。
陈青目光冷冷扫过徐铁英，语气带着凌厉的讥讽。
“北平警察局长，好大的架子。”
徐铁英这才不情不愿地缓缓起身，脸上挂着阴阳怪气的笑意。
“陈主任何必说笑。比起你陈主任，我这点架子，不值一提。
我倒要问问你，你们保密局手未免伸得太长了，季伟民是我们党通局的人，是谁允许你们保密局擅自拿人的？！”
面对徐铁英的步步质问，陈青神色冷冽，强势回怼。
“职责所在，理所当然！
我督查室专司督查贪腐、整治吏治！
你们党通局不敢管的事，我管！你们党通局不敢杀的人，我杀！先斩后奏，皇权特许！有问题吗？！”
一番强势驳斥，气场碾压全场。
徐铁英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陈青，咬牙冷声放话。
“好，好一个皇权特许！你们保密局如今早已是落毛的凤凰，没几日风光了。陈青，咱们来日方长，慢慢玩！”
眼见两人剑拔弩张、针锋相对，一旁的马汉三连忙上前打圆场，连连劝解。
“二位都是党内同僚，各司其职，都是为党国效力，何必针锋相对！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说罢，马汉三侧身指向身旁那名西装革履的倨傲男子，继续介绍。
“陈主任，这位便是扬子公司北平分公司总经理，孔令德。”
陈青目光淡淡扫过孔令德，眼底毫无半分客气，语气轻蔑。
“扬子公司我略有耳闻，孔家子弟里，我只认得孔令侃。至于孔令德，是什么玩意，没听过。”
孔令德脸色一沉，傲气十足，仗着孔家权势，毫不退让，当场回怼施压。
“孔令伟是我堂哥！陈青，这里是北平，不是你为所欲为的上海滩，你不要太嚣张！皇权特许，也不过是皇家的一条狗而已。”
陈青双目骤然一凛，目光死死锁定孔令德，声音冰冷刺骨。
“扬子公司孔令德，今日我记住你了。
既然南京下令，整个华北所有粮食物资，全部交由你们扬子公司调配。
我把话放在这里，往后但凡让我查到你们扬子公司敢囤积居奇、操控市价、哄抬粮价，敢借着特权行半点不法牟利之事——
我第一个斩你首级，绝不姑息！”
满室寂静，风声肃然。
孔令德脸色青白交加，死死盯着陈青，满腔怒火，却一时不敢再言。
最后一位是北平分行的代表崔中石。
陈青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多言，在自己的位置坐下，等市长何思源到了，开会扯皮。
……………………
夜里十二点，薛宁从后院窄门悄然走出。
王府井附近的胡同纵横交错，像层层叠叠的蛛网，他熟门熟路地在曲曲折折的巷弄里穿行，几番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座青砖四合院门前。
他抬手，按着约定的节奏轻叩门板。
院门“吱呀”一声拉开一道缝隙，薛宁身形一矮，利落闪身进了院中。
院里住的正是地下党北平电台负责人李政轩，以及他的妻子、专职发报员梁玉。二人见薛宁深夜到访，神色立时凝重起来。
“紧急电报，立刻发往延安。”薛宁压低声音道。
李政轩与梁玉不敢耽搁，迅速取出电台，麻利架起外置天线，调试好频段。
薛宁站在一旁，一字一顿低声口述电文：“娄山关急报，一，十一战区司令孙连仲有意投诚，速派人接洽。二，傅作义部已完成军事部署，预计一月之内，进军张家口。”
指尖在按键上飞快起落，短促的滴滴声在夜色里转瞬即逝，短短片刻，电报便发送完毕。
屋中气氛稍稍松弛，李政轩眉头微蹙，开口说道：“就是早年带队挖掘武则天陵墓的孙连仲。此人向来首鼠两端，这份情报怕是不能轻信。”
“此事不是你该过问的。”薛宁语气陡然冷了下来。
李政轩并未收敛，又追问道：“娄山关连国民党高层的军情都能探查到，看来他的职位不低啊。”
“守好你的纪律！”薛宁目光一厉，语气愈发严厉，“老李，我看你真是糊涂了，这些问题轮得到你关心吗？还有一件事保密局新近增配了十几台电讯侦缉车，日夜在城内街巷巡逻侦测，风险极大，近期所有人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严格恪守发报与保密规矩。”
“老薛，何必这般动气？”李政轩苦笑一声，“我干地下工作这么多年，经手无数次发报，从未出过半点纰漏，你尽管放心，自从袁佩林叛变，我和梁玉一个月没出这个院子了，这不是憋得慌吗。”
“不能麻痹大意。”薛宁神色稍缓，却依旧严肃，“老话讲，淹死的从来都是会水的。待总部回电，第一时间送到我的书店，不得延误。”
薛宁说完转身出门，消失在北平沉沉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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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青坐在办公桌后，伏案批阅，整整一上午。
他揉了揉眉心，抬头看向门外进来的秘书张璃。
“张璃，下午什么安排？”
张璃如实汇报。
“下午市政府有一场专项会议，南京方面刚刚下发正式文件，后续整个华北地区的粮食供应，必须统一通过扬子公司采购调配。除此之外，所有美方援助的各类物资，也全部交由宋家、孔家旗下的专属公司统一调配流转。
文件明确规定，私下流通、贩运粮食物资，一律按走私重罪论处。此次会议需要联合市政厅、民政局、警察局以及扬子公司北平总负责人，中央银行北平分行共同商议物资调配和专项打击走私粮食物资的相关举措。您是华北物资调配委员会副主任，必须到场参会。”
话音落下，陈青带着压抑不住的恼怒。
“扬子公司，宋家、孔家！这是要垄断全国的粮食物资供应！
他们一旦把持所有货源定价权，粮价岂不是要涨到天上去？如今北平已经民生凋敝，再这般垄断敛财，北平城内不知要饿死多少无辜百姓！”
愤怒过后，是深深的无力。
陈青眼底怒火褪去，疲惫地摆了摆手。
“行了，我知道了。”
午后，阳光昏沉，天色灰蒙蒙的。
宫庶驾驶着轿车，行驶在北平街头，载着陈青前往市政厅。
车窗外，街道两侧随处可见衣衫褴褛、沿街乞讨的流民乞丐，满目疮痍，触目惊心。
陈青望着窗外破败萧条的景象，心头郁结着满腔愤懑，沉声开口。
“宫庶，今日北平粮价多少了？”
宫庶目视前方，立刻作答。
“回主任，昨日最新市价，法币一万五一斤，一石粮食一百五十万法币。”
陈青眼底寒意更甚，语气带着刺骨的寒凉。
“我记得清清楚楚，半年之前，一石粮食不过二十万法币。短短半年，涨幅翻了数倍。这般物价飞涨、苛政牟利，到底要饿死多少百姓。”
宫庶沉默片刻，低声回道。
“主任，没办法。如今内战全面爆发，全国粮食物资优先供给前线军队，只能苦一苦百姓。等将来战事平定、剿灭乱党，一切自然会恢复稳定。”
陈青缓缓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目沉吟片刻。
“我记得保定组抓了一个红党，审讯的时候，我问他为何要参加红党，他说他家有十一口人，饿死了九口人，他参加红党就是为了推翻国民党，兴，百姓苦。亡，也是百姓苦。宫庶，你老实说，你觉得，党国还能撑几年？”
宫庶浑身一僵，连忙端正神色。
“属下不敢妄议时局，属下不知。”
陈青睁开眼，目光穿透车窗，看透这腐朽破败的世道，语气冰冷道。
“我告诉你，最多三年，党国必亡，你眼中的民国早已经死了，现在不过是尸体腐烂的过程。”
“主任！”宫庶脸色大变，慌忙压低声音警示，“这话若是被旁人听到，会惹来麻烦！万万不可再言！”
陈青置若罔闻，缓缓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不再多言。
轿车缓缓停在市政厅门前。
两人下车步入会议厅内，厅内早已有人等候。
民政局长马汉三立在正中，一身正装。他身侧站着一名西装革履、气度倨傲的年轻男子，另有两名身着笔挺警服的公职人员分立两侧。
见陈青进门，马汉三立刻上前一步，笑着上前寒暄，主动介绍在场众人。
“陈主任到了，辛苦辛苦。我来为您介绍，这位是北平警察局局长徐铁英，这位是警察局副局长方孟韦。”
话音落地，年轻儒雅的方孟韦微微起身，礼貌颔首示意。
反观徐铁英，端坐原位，身子纹丝未动，一双眼眸斜睨着陈青，神色倨傲、态度轻蔑，满脸不屑。
陈青目光冷冷扫过徐铁英，语气带着凌厉的讥讽。
“北平警察局长，好大的架子。”
徐铁英这才不情不愿地缓缓起身，脸上挂着阴阳怪气的笑意。
“陈主任何必说笑。比起你陈主任，我这点架子，不值一提。
我倒要问问你，你们保密局手未免伸得太长了，季伟民是我们党通局的人，是谁允许你们保密局擅自拿人的？！”
面对徐铁英的步步质问，陈青神色冷冽，强势回怼。
“职责所在，理所当然！
我督查室专司督查贪腐、整治吏治！
你们党通局不敢管的事，我管！你们党通局不敢杀的人，我杀！先斩后奏，皇权特许！有问题吗？！”
一番强势驳斥，气场碾压全场。
徐铁英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陈青，咬牙冷声放话。
“好，好一个皇权特许！你们保密局如今早已是落毛的凤凰，没几日风光了。陈青，咱们来日方长，慢慢玩！”
眼见两人剑拔弩张、针锋相对，一旁的马汉三连忙上前打圆场，连连劝解。
“二位都是党内同僚，各司其职，都是为党国效力，何必针锋相对！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说罢，马汉三侧身指向身旁那名西装革履的倨傲男子，继续介绍。
“陈主任，这位便是扬子公司北平分公司总经理，孔令德。”
陈青目光淡淡扫过孔令德，眼底毫无半分客气，语气轻蔑。
“扬子公司我略有耳闻，孔家子弟里，我只认得孔令侃。至于孔令德，是什么玩意，没听过。”
孔令德脸色一沉，傲气十足，仗着孔家权势，毫不退让，当场回怼施压。
“孔令伟是我堂哥！陈青，这里是北平，不是你为所欲为的上海滩，你不要太嚣张！皇权特许，也不过是皇家的一条狗而已。”
陈青双目骤然一凛，目光死死锁定孔令德，声音冰冷刺骨。
“扬子公司孔令德，今日我记住你了。
既然南京下令，整个华北所有粮食物资，全部交由你们扬子公司调配。
我把话放在这里，往后但凡让我查到你们扬子公司敢囤积居奇、操控市价、哄抬粮价，敢借着特权行半点不法牟利之事——
我第一个斩你首级，绝不姑息！”
满室寂静，风声肃然。
孔令德脸色青白交加，死死盯着陈青，满腔怒火，却一时不敢再言。
最后一位是北平分行的代表崔中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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