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知行书店内室,灯火昏黄如豆。

  薛宁捏着手中张璃送来的绝密情报,沉凝的寒意笼罩周身。

  情报上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袁佩林交代了一些联络点,北平地下党组织,已遭保密局特务渗透。

  自抗战胜利之后,北平地下工作迎来快速发展期,党组织规模急剧壮大,数百名核心骨干潜伏,数千名外围成员遍布全城,触角深深扎进国民党军政、警务、行政、文教各个部门,织就了一张覆盖整座北平的情报网。

  可如今,这张庞大的地下网络,反倒成了致命隐患。

  人员基数庞大、分支错综复杂、联络链路纵横交错,想要逐一排查筛查潜藏的内鬼,无异于大海捞针,耗时耗力且极易打草惊蛇。

  但若是放任特务潜伏其中,不出数日,这张地下情报网,必将被保密局连根拔起、彻底覆灭,所有潜伏同志的性命、数年的布局心血,尽数付诸东流。

  死寂的密室内,几位北平城工部核心成员肃然而立。

  良久,薛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骤然变得果决狠厉。

  “没有办法了。”

  他沉声传令:“即刻起,北平各级地下组织,全面断联、全员静默、逐层隔离。所有存在暴露风险的联络点、潜伏同志,立刻紧急转移撤离。”

  “宁可舍弃部分外围联络站,绝不允许一处出事、全线崩盘。当下第一要务,停止所有活动,斩断一切牵连,集中全部力量挖出内鬼!”

  “重点甄别!所有袁佩林被捕之后新加入组织的人员,一人不漏,逐个核查、层层过审,绝不姑息!”

  生死关头,容不得半分迟疑。

  指令以最隐蔽的方式,沿着地下隐秘链路层层传递、极速下达。

  转瞬之间,偌大北平,盘根错节的地下情报网络进入静默状态。

  所有上下级联络中断,所有潜伏小组进入静默蛰伏状态,各站点全员戒备,彻底切断了特务顺藤摸瓜的可能。

  各个地下联络站连夜复盘人员档案,逐一对照时间线,将袁佩林叛变被捕后吸纳的新成员全部单独隔离,逐一甄别。

  接下来的数日,北平地下暗流汹涌,无声的清算悄然展开。

  数名潜藏在组织内部、伪装成进步青年与革命志士的保密局潜伏特务,在层层核查之下露出马脚、身份败露。

  乱世谍战,生死不分情理,唯有自保求生。

  为保全整个地下网络,这些被查实的特务无一例外,全部被秘密处决,弃尸街头。

  只是乱世博弈,从来都伴随着牺牲与错漏。

  高压紧急的甄别模式之下,也有数名的进步同志,因履历存疑、线索巧合被纳入嫌疑名单,最终惨遭误判,秘密殒命。

  局势凶险,无人来得及惋惜。

  涉事联络站全员连夜撤离,用最小的代价,换来了整个北平地下组织的暂时安全,这是绝境之中唯一的取舍之道。

  地下阵营的静默清剿,风声很快传入保密局。

  乔家才的专属办公室。

  谷正文快步推门而入,带着难以掩饰的愠怒:“站长,大事不好!我们此前安插进入地下党联络站的数名潜伏人员,全部被揪了出来,尽数处决,尸体直接扔在了北平街头!”

  “哗——”

  乔家才猛地拍案而起,实木办公桌剧烈震颤,桌上的文件笔筒尽数晃动。

  他面色铁青,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

  “地下党精准清剿我们的潜伏人员,说明我们保密局内部,藏着地下党的内鬼!”

  所有安插卧底的名单、部署,都是保密局核心机密,仅限高层知晓。若非内部泄密,地下党绝无可能如此精准快速地肃清所有内线。

  一旁的王蒲臣眉头紧锁,沉声道:“站长,此前部署清剿地下党的会议,中层以上骨干尽数参会,人手繁杂,根本无从逐一甄别。”

  乔家才胸腔怒火熊熊燃烧,良久,眼底闪过一丝阴狠暴戾,咬牙沉声下令:

  “不必查了,直接收网!”

  “全城戒严,大肆搜捕!所有近期接触过地下活动、行迹可疑之人,之前监视的人,一律抓捕归案。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先处决一批嫌疑人员,给上面一个交代!”

  命令一出,北平保密局的特务倾巢而出。

  大街小巷岗哨林立,军警特务四处巡查,开启了无差别的疯狂抓捕。

  短短数日之内,北平城内逾百人惨遭逮捕。其中既有潜伏的地下党员、进步人士,更多的却是无辜百姓、文教学生、普通职员。

  有人不过是私下发表过几句激进言论,有人仅仅是撰写过几篇进步文章、传阅过进步书刊,甚至有人只是与进步人士有过一面之交,便被随意扣上“红党间谍”的罪名。

  审讯室内酷刑加身,严刑拷打、屈打成招。

  最终,上百名被捕人员,无论真假、无论有无实证,尽数被押往永定河畔处决。

  一声声冰冷的枪响划破北平的天际,鲜血染红了永定河沿岸的土地。

  北平城很快被一层血色笼罩。

  …………………

  连续一个月,军统北平站的排查工作陷入停滞,连日追查却颗粒无收,半点有用的线索都未曾捕捉到。

  与此同时,此前卷入风波的孙连仲,因为赴上海治牙侥幸躲过一劫。

  他一口咬死所有事端皆是余心清的个人行为,自己全程不知情,硬生生摘清了所有干系。

  虽侥幸躲过重罚,却也落得个被解除军职的下场。

  老头子念其过往资历,未做深究,只是将他调往南京安置,给了个有名无实的闲职,彻底剥离兵权。

  北平掀起的风浪刚刚平息,尚未等各方势力彻底安稳下来,天津站又出事了,准确的说是陆桥山出事了。

  接到天津站急报的陈青,马不停蹄赶赴天津。

  而此时的天津军统站内,暗流早已汹涌翻涌。

  自袁佩林被杀之后,李涯声誉大损,备受冷眼,在站内的处境愈发窘迫。

  他始终不甘心沉寂,一心想要翻盘立功,便私下秘密派遣手下特务前往易县,暗中彻查翠萍的真实身份与底细。

  可易县早已是稳固的红区,群众觉悟极高,军民戒备森严、联防严密。

  那名特务潜入红区地界后,行事张扬,四处私下打探翠萍、余则成的相关踪迹,一举一动尽数落入当地群众眼中。

  没过多久,这名来路不明、形迹可疑的特务便被当地群众当场举报抓获。

  红区审查人员连夜突审,没费多少功夫,心理防线脆弱的特务便全盘招供,坦白自己是天津军统站李涯麾下人员,此番潜入易县,正是奉命秘密核查翠萍的真实身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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