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仁凤轻咳一声,打破屋内的沉默,目光落回陈青身上:“不过是一桩普通定性案子,诸位何必来回推诿。陈主任刚回北平,劳苦功高,此番北平清剿地下党大捷的首功,本就该归你。这后续审讯收尾、结案上报之事,便交由陈主任全权负责吧。”

  话语直白,利弊分明。

  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他主动将这场惊天大捷的头功让渡给陈青,以此换取陈青签字定性,保下陈琏夫妇。

  陈青心中了然。

  他本就有意保全陈琏夫妇,方才的刻意推脱,不过是拿捏分寸、反将一军,逼毛仁凤做出让步。

  陈青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不再推辞,伸手拿起桌旁钢笔:“毛主任既然这般坦诚相托,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说罢,他提笔落字,在结案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姓名。

  有了陈青带头,乔家才、王蒲臣二人不敢迟疑,紧随其后依次签字。

  王蒲臣立刻朝外扬声吩咐:“让徐宗尧过来,即刻整理文书,加急向南京总统府发送陈链案结案电报!”

  一场暗藏机锋的利益交易,眼看便要圆满落幕。

  谁料就在此刻,急于拍马屁的乔家才,脑子一热,忽然开口道。

  “陈主任、毛主任!此次清剿,我们还有一条北平地下党最大的鱼尚未落网,藏在国府高层,代号娄山关,只有北平城工部书记薛宁知道他的身份!可此人骨头极硬,连日轮番审讯,始终闭口不招,半个字的情报都不肯吐露,若是撬开他的嘴,挖出这个娄山关,便是惊天大功!”

  说完,他满脸谄媚地看向陈青,刻意捧高:“外界皆传陈主任审讯手段冠绝华北,再硬的嘴,到了您手中都能撬开。不如我们即刻前往审讯室,由您亲自提审薛宁,也让站内兄弟们开开眼界,见识一下陈主任的手段!”

  此言一出,办公室内的气氛降至冰点。

  陈青心底暗自将乔家才怒骂了千百遍。

  蠢货!彻头彻尾的蠢货!

  “娄山关”正是他自己的绝密代号。

  乔家才这一番自作聪明的邀功,直接将他架在了火上炙烤。

  毛人凤就在身旁,心思多疑,此刻他若是推辞,必然会引起毛人凤的猜忌!

  可万一薛宁把自己招出来,可就真完犊子了。

  进退皆是险局,别无选择。

  陈青压下心底所有波澜,面上故作淡然,缓缓点头:“既然乔站长这般举荐,那我便亲自一试。只是红党同志大多是硬骨头,我也并无十足把握。”

  他故作谦逊的话音刚落,一旁的毛人凤已然轻笑出声:“陈主任不必过谦。无妨,此次我从南京专程带来了几支美国进口强效吐真剂。今日不管他薛宁骨头多硬,也一定能让他把这个娄山关交代出来!”

  ……………………

  幽暗密闭的审讯室里,惨白的钨丝灯光直直砸下,将空气烤得燥热凝滞,混杂着铁锈、汗臭与淡淡血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房间正中央,冰冷的铁质刑架巍然矗立。

  北平地下党书记薛宁,此刻被粗厚牛皮索死死锁缚在刑架之上。

  男人高大挺拔的身躯被四肢大字形强行拉开、绷紧固定,腕踝深勒入皮肉,早已磨出翻卷的血口子,黑红血痂牢牢黏着冰冷铁架。

  经过数轮严刑拷问,他早已遍体鳞伤、气力耗尽。

  往日沉稳锐利、气度沉稳的地下负责人模样荡然无存,满头黑发被汗水、血水浸透,凌乱贴在满是淤青与血痕的额面;额角一道狰狞磕伤未愈,鲜血缓缓渗出,顺着硬朗下颌滚落。

  唇角撕裂肿胀,嘴角挂着干涸血沫,脸上遍布拳打脚踢的青紫淤伤。

  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衣料碎片挂在肩头四肢,脊背、胸口布满纵横交错的鞭痕、灼痕,新旧伤口层层叠加,皮肉红肿溃烂,触目惊心。

  他浑身脱力,沉重的身躯大半悬在刑架上,只能靠铁索硬撑,每一次呼吸都牵扯浑身创口,带来撕裂刺骨的剧痛,胸膛起伏微弱艰难,唯独一双眸子,纵使布满血丝、疲惫浑浊,依旧带着红党的宁死不屈。

  沉重的皮鞋脚步声骤然从门外逼近。

  陈青率先踏入,面容淡漠如冰。

  他眼底深处情绪早已剧烈翻涌,看着受尽酷刑的薛宁,心疼、焦灼、隐忍层层交织,却被他死死压在心底,不露分毫。

  紧随其后的是体态微胖、面色阴鸷的毛人凤,眉眼间满是不耐与狠戾。

  乔家才、王蒲臣、谷正文三名军统骨干分列两侧,神色森严,气场肃杀。

  五大高官齐聚一间小小审讯室,阵仗空前,压迫感令人窒息。

  奄奄一息的薛宁闻声,凭着极强的意志力,艰难抬起沉重的头颅,视线缓缓扫过眼前几人,沙哑低沉:

  “今日好大的阵仗。”

  他目光先落向乔家才与王蒲臣,扯动破损唇角:“乔家才,王蒲臣,咱们在北平周旋多年,是老对手了。”

  随即视线定格在最前方的陈青身上,细细打量片刻:“这位便是陈青主任吧?华北督查室主任、军调代表,报纸上见过你的照片,久仰。”

  陈青压下胸中所有波澜,声线冷沉肃穆:“我便是陈青。今日你的对手,是我。”

  薛宁视线偏移,落在陈青身侧体态肥硕、面色阴沉的毛人凤身上:“这位胖子,是哪位长官?”

  一旁的王蒲臣立刻厉声呵斥:“不得无礼!此乃保密局毛仁凤主任!”

  薛宁闻言,低低一笑,笑声虚弱,却带着嘲讽:“原来毛主任亲自坐镇北平。我一个区区北平地下党,当真是受宠若惊。”

  毛人凤鼻腔挤出一声冰冷冷哼,居高临下睨着刑架上伤痕累累的薛宁:“少耍嘴皮子。你心里清楚,北平地下党早已全军覆没。今天没人能救你。”

  他向前一步:“我只问你一次,潜伏在我军统内部、代号娄山关的内线是谁?只要你据实交代,我可以做主,饶你性命。”

  薛宁胸膛微微起伏,缓了几口浊气,残破的脸上神色凛然:“娄山关,我自然知晓。”

  下一瞬,他陡然提振气息,沙哑却铿锵,在死寂的审讯室里回荡: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诗词铿锵落毕,审讯室气氛冻至冰点。

  毛人凤脸色铁青,厉声怒斥:“少跟我装糊涂!我要的是潜伏在国军高层、代号娄山关的红党奸细姓名!不是你们领袖的诗!”

  薛宁猛地抬眼,眼底锋芒毕露,一口血沫狠狠啐落在地:“呸!你们这些特务爪牙,也配我据实交代?休想!”

  “冥顽不灵!”毛人凤彻底失去耐心,沉声厉喝,“动刑!”

  陈青眸底闪过一丝剧痛,转瞬敛尽,面上依旧冷峻无波,淡淡朝谷正文颔首示意。

  谷正文本就性情阴狠残酷,得令之后毫无迟疑,大步上前,一把狠狠拉下墙边电闸。

  “嗡——!”

  刺耳的电流轰鸣骤然炸响!

  细密刺眼的蓝色电光缠满冰冷刑架,电流贯穿薛宁四肢百骸!

  刑架上的男人身躯骤然剧烈僵直、剧烈抽搐,原本虚弱低垂的头颅猛地向后绷起,青筋暴起的脖颈绷出惨烈的弧度,破碎压抑的痛吼从喉咙深处炸裂而出,沙哑凄厉,撕心裂肺。

  浑身溃烂的伤口在电流冲击下火辣辣剧痛,肌肉不受控制地疯狂痉挛震颤,破旧的衣衫随身躯抖动飘摇,冷汗混着血水顺着肌理疯狂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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