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汾外围,中央军指挥部。

  与龙城的紧张气氛完全不同,这里一片歌舞升平。

  指挥部设在一座地主的大宅院里,青砖灰瓦,雕梁画栋,院子里还种着两棵桂花树,花香浓郁。

  大厅里,灯火通明,酒气熏天。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烤全羊、烧鸡、卤鸭,还有几瓶从重庆运来的茅台酒。

  汤恩伯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笔挺的将军制服,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子。

  他端着酒杯,脸红得像关公,眼睛半眯着,嘴里叼着一根牙签,正在剔牙。

  “他妈的,”

  他嘟囔着,把牙签吐在地上,“卫立煌那个老东西,这回可露脸了。”

  他身边的参谋长姓张,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一脸精明。

  他给汤恩伯斟满酒,赔着笑说:

  “汤司令,卫立煌这回打下了龙城,委员长那边......恐怕要高看他一眼了。”

  “高看他?”

  汤恩伯冷笑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杯重重地磕在桌上,“他卫立煌算什么东西?”

  “一个杂牌军出身的,靠着拍马屁爬上来,也配跟我比?”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难听:

  “老子是黄埔嫡系!是委员长的学生!他卫立煌算个屁!”

  “打下龙城?那是李云龙打下来的!跟他卫立煌有什么关系?”

  “他妈的卫立煌,打龙城不带老子!”

  汤恩伯对卫立煌的怨气很大,毕竟打下龙城,那是天大的功劳。

  卫立煌那边,从上到下,全都受到了嘉奖!连他手下的那些师长,都混了个勋章。

  可他汤恩伯呢?

  就在临汾这边,吃着冷汤冷饭,堂堂校长嫡系,竟然什么都没有捞着。

  汤恩伯越想越气,一把抓起桌上的酒杯,又灌了一大口。

  “还有那个李云龙,”

  他咬牙切齿,“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居然也混成了上将!凭什么?”

  “就凭他能打仗?老子也能打!老子在台儿庄......”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台儿庄?他在台儿庄干了什么?他的记忆有些模糊。

  张参谋长看出他的尴尬,赶紧转移话题:

  “汤司令,龙城那边的消息说,筱冢义男跑了,正往南边来。”

  “咱们是不是......派兵出去截一下?”

  汤恩伯摆摆手,满脸不耐烦:

  “截什么截?筱冢义男又不是傻子,他能往南跑?”

  “往南是咱们的防区,他往南跑不是自投罗网吗?”

  “他肯定往西跑了,往吕梁山那边跑,那边山高林密,容易躲藏。”

  “再说了,”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就算他真的往南跑,那点残兵败将,能有多少人?三千?五千?能翻起什么浪花?”

  “老子的五万大军,还怕他三千溃兵?”

  张参谋长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

  “可是汤司令,卫立煌那边连发了好几封电报,措辞很严厉,说若是贻误战机,就要......”

  “就要什么?”

  汤恩伯眼睛一瞪,“就要老子的脑袋?他卫立煌有那个本事吗?”

  “老子是委员长的人!他敢动老子一根汗毛?”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卫立煌要是敢来,老子就跟他干!谁怕谁?”

  张参谋长脸色一变,赶紧压低声音:

  “汤司令,慎言!慎言啊!”

  汤恩伯转过身,醉眼惺忪地看着他,哈哈大笑:

  “慎言?慎什么言?老子说的都是实话!”

  “卫立煌那个老东西,就是看不得老子好!他巴不得老子出事!”

  “老子偏不让他如意!”

  他走回桌前,一屁股坐下,抓起一只烧鸡腿,大口大口地啃起来。

  张参谋长看着他那副模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走到门口,叫来一个参谋:

  “派几个人出去侦察一下,看看有没有鬼子的踪迹。”

  参谋点头,转身去了。

  .........

  就在这时,临汾城外,西北方向。

  夜色浓重,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伸手不见五指。

  一支队伍在黑暗中急行军,脚步声杂乱而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野兽。

  这是筱冢义男的卫队,三千多人。

  他们已经跑了整整一夜,从龙城跑到临汾,一百多里路,没有休息,没有停歇。

  很多人已经跑不动了,但他们不敢停。

  身后,是杀倭军的追兵。

  前方,是临汾,是生路,是希望。

  筱冢义男骑在马上,脸色铁青,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的军装破了,帽子丢了,脸上糊满了泥土和血污,狼狈不堪。

  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司令官阁下,”

  平野冲过来,气喘吁吁,“前方就是临汾!过了临汾,就是河南!”

  筱冢义男抬起头,望着前方那片黑暗,沙哑着嗓子说:

  “临汾......有支那军驻守吗?”

  平野点头:

  “有,中央军汤恩伯部,至少五万人。”

  筱冢义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五万人......我们只有三千。”

  “司令官阁下,怎么办?”平野的声音里带着绝望。

  筱冢义男咬着牙,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

  “冲过去。只有冲过去,才能活。”

  他拔出指挥刀,刀身在夜色中闪着寒光:

  “传令下去,全速前进,冲过临汾!”

  “是!”

  三千个鬼子,像一群饿狼,向临汾扑去。

  .........

  临汾外围,中央军指挥部。

  汤恩伯还在喝酒,脸上已经红得发紫,舌头都大了。

  “来......再喝!再喝!”

  他举起酒杯,对着空气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张参谋长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走到门口,叫来一个参谋:

  “派出去的人回来了没有?”

  参谋摇头:

  “还没有。”

  张参谋长的眉头皱了起来,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转身走回屋里,正要说什么,突然,城外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砰砰砰!”

  “砰砰砰!”

  枪声很急,很近,就在城外不远处。

  汤恩伯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醉眼猛地睁大,酒醒了大半。

  “怎么回事?”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西北方向的天边,火光闪烁,枪声越来越密。

  张参谋长脸色大变,冲到窗前,望着那片火光,声音都在发抖:

  “汤司令!是鬼子!鬼子打过来了!”

  汤恩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酒,彻底醒了。

  “鬼子?哪来的鬼子?”

  他结结巴巴地说,“筱冢......筱冢不是往西跑了吗?”

  “不知道啊!”

  张参谋长急得满头大汗,“派出去的人还没回来!”

  就在这时,一个参谋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满脸惊恐:

  “报......报告!城外西北方向,发现大量日军!至少三千人!正在向我军阵地发起进攻!”

  汤恩伯的腿一软,差点摔倒。

  三千日军?筱冢义男?他真的往南跑了?

  “快!快!”

  他嘶吼着,“命令部队,给我顶住!顶住!”

  命令传下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外围的防线,根本就没有准备。

  汤恩伯的部队,在临汾城外驻扎了快一个月,除了偶尔出去巡逻,大部分时间都在吃喝玩乐。

  工事?没有好好修。

  警戒?松散得像个筛子。

  官兵们以为鬼子不会来,以为这里是后方,以为安全得很。

  当三千鬼子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们慌了。

  “鬼子来了!”

  “鬼子来了!”

  阵地上一片混乱,士兵们从帐篷里爬出来,有的连衣服都没穿好,有的连枪都没拿,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

  军官们大声呵斥,试图组织抵抗,但根本没人听。

  鬼子的机枪响了,子弹像暴雨一样扫过来。

  “哒哒哒!”

  “哒哒哒!”

  一个又一个中央军士兵倒下,惨叫声、哭喊声、咒骂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外围防线,像纸糊的一样,被鬼子撕开了一道口子。

  .........

  更糟糕的是,城内的鬼子也动了。

  临汾城,是日军在晋南的重要据点,驻守着一个联队,三千多人。

  他们原本被中央军围在城里,动弹不得。

  但听到城外传来的枪声,他们知道,援军来了。

  “筱冢司令官来了!”

  “杀出去!接应司令官!”

  城内的鬼子像疯了一样,从各个城门冲出来,向中央军的阵地发起猛攻。

  中央军腹背受敌,阵线瞬间崩溃。

  北面,筱冢义男的三千卫队在冲。

  南面,城内的三千鬼子和伪军在冲。

  前后夹击,中央军的防线像被两把尖刀同时捅穿,鲜血直流。

  士兵们开始溃逃。

  一个跑,两个跑,三个跑,十个跑,一百个跑,一千个跑......

  最后,整个部队都在跑。

  他们扔下枪,扔下弹药,扔下辎重,像一群受惊的羊群,向东南方向狂奔。

  军官们试图阻止,但根本拦不住。

  一个连长拔出枪,对着天空放了一枪:

  “站住!都给老子站住!”

  没有人理他。

  士兵们从他身边跑过去,把他撞倒在地,踩着他的身体往前跑。

  他爬起来,又倒下,再爬起来,又被撞倒。

  最后,他放弃了,也跟着跑。

  .........

  汤恩伯站在指挥部里,听着越来越近的枪声,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的酒,彻底醒了。

  “汤司令!”

  张参谋长冲进来,“快走!鬼子打进来了!”

  汤恩伯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张参谋长的衣领:

  “走?往哪走?”

  “往南!往河南!”

  张参谋长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汤恩伯松开手,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口,望着外面那片混乱的景象,突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五万人,”

  他喃喃道,“五万大军,被三千鬼子击溃......我汤恩伯,还有什么脸回去?”

  “汤司令!”

  张参谋长拉着他的胳膊,“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快走!”

  汤恩伯咬了咬牙,终于下了决心:

  “走!”

  他翻身上马,连指挥部里的文件和地图都不要了,带着几十个警卫员,向南狂奔。

  身后,五万中央军,像溃堤的洪水,跟着他,向南溃逃。

  鬼子的追兵在后面,撵着他们,像赶鸭子一样。

  跑得慢的,被鬼子追上,一刺刀捅死。

  跑不动的,跪在地上求饶,被鬼子一枪崩了。

  五万人,被六千人追着打,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

  龙城,中央军指挥部。

  卫立煌站在地图前,等着临汾的消息。

  他的手里,捏着那份还没有发出去的电报——措辞已经拟好了,只等汤恩伯回复,就要发出去。

  但汤恩伯没有回复。

  一直都没有。

  “钧座!”

  郭寄峤冲进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临汾......临汾大败!”

  卫立煌的手,猛地一抖。

  “什么?”他的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

  “筱冢义男带着三千卫队,突破了临汾外围防线!”

  郭寄峤的声音急促而慌乱,“城内的鬼子也冲了出来,前后夹击,汤恩伯部......崩溃了!”

  “五万人,被三千鬼子击溃!汤恩伯跑了!部队散了!”

  卫立煌的脸,瞬间凝固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青。

  “汤恩伯!”

  他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声音在指挥部里回荡,震得窗户都在嗡嗡作响。

  “汤恩伯!你这个王八蛋!”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又抓起茶壶,摔在地上,碎片飞得到处都是。

  再抓起砚台,摔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墙。

  他像疯了一样,把桌上所有能摔的东西都摔了。

  参谋们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五万人!”

  卫立煌嘶吼着,声音沙哑,“五万大军!就算五万头猪,鬼子抓也要抓三天!”

  “汤恩伯这个畜生,连猪都不如!”

  他一拳砸在桌上,木桌发出一声闷响,裂开了一道缝。

  “老子在前线拼死拼活,打下龙城,他在后面吃香喝辣,连个屁都不放!”

  “老子让他截击,他连电报都不回!”

  “五万人,被三千鬼子击溃!他还有脸活着?”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快要气炸了的公牛。

  郭寄峤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钧座,现在怎么办?筱冢义男跑了,汤恩伯也跑了,临汾丢了......”

  卫立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他睁开眼,声音沙哑:

  “传令下去,命令王耀武、李铁军,率部南下,追击筱冢义男。”

  “命令第87师、第91师,立即出发,收复临汾。”

  “给重庆发电报,报告临汾战况,弹劾汤恩伯,贻误战机,临阵脱逃,请求委员长严惩!”

  郭寄峤立正:

  “是!”

  他转身跑了出去。

  卫立煌独自站在指挥部里,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的眼睛,盯着南方,那片被黑暗吞噬的方向。

  “筱冢,”

  他喃喃道,“你跑不掉的。”

  “汤恩伯,”

  他的声音里满是恨意,“你这个王八蛋,老子要亲手毙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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