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城岛上,竹内夏利透过望远镜,看到了海面上的一切。

  那些他熟悉的舰影,正在一艘接一艘地从海面上消失。

  联合舰队的覆灭不是一个缓慢的过程,而是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第一艘到最后一艘,间隔的时间短得让人来不及喘气。

  竹内夏利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指抠在战壕边缘的水泥墙面上,指尖的皮肉在粗糙的水泥面上蹭破了,血珠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但他完全没有感觉到疼。

  他的眼睛透过望远镜死死地盯着海面,瞳孔缩成了针尖大的一个黑点。

  联合舰队没了。

  这五个字在他的大脑里反复回荡,每一次回响都比上一次更响亮,让他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一点地挤出去。

  他精心构筑的防御体系,被炮弹犁成了废墟。

  他把四艘军舰派出去送死,试图拖延哪怕一个小时的轰炸。

  他把五千名步兵推上滩头,用他们的血肉去交换登陆场上的每一寸沙土。

  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然后联合舰队来了,他以为这就是他苦等的转机。

  现在联合舰队也沉了。

  所有的牺牲,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数字。

  所有死去的士兵,都变成了海底的冤魂。

  所有他构建的防御计划,都变成了一张废纸。

  竹内夏利缓缓地转过身,他的动作极其缓慢,像是身体里的每一个关节都锈住了。

  他走到掩体角落里那张简陋的桌子前面,桌上放着他的军刀。

  他跪下来。

  军刀出鞘,刀刃在掩体内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清冷的寒光。

  他用白布仔细地擦拭了刀刃,然后把刀尖对准腹部左侧,双手握紧刀柄。

  “噗嗤!”

  刀刃刺入。

  从左至右,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抑制到极限的闷哼。

  他的身体向前倾倒,额头触地,双手松开刀柄,做了一个规整的伏地叩首的姿势。

  这一次,他没有喊天皇陛下万岁,也没有喊帝国万岁。

  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成了虚妄,所有的一切信仰,在此刻崩塌。

  掩体里的其他军官看着他完成这个动作。

  没有人阻止,没有人说话。

  参谋长在竹内倒下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解开了自己的军装领口。

  他从枪套里拔出配枪,将枪口顶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他闭上眼睛,扣下扳机。

  掩体内的枪声此起彼伏。

  每一个军官都选择了自己结束的方式,有的用手枪,有的用军刀,有一个年轻的少尉解下腰间的皮带挂在天花板的管道上,把自己吊在了半空中。

  竹内的血从腹部淌出来,在地上的水泥面上缓慢扩散,和参谋长太阳穴里流出来的血汇在一起,在掩体地面上形成一片暗红色的血泊。

  通讯兵是最后一个死的。

  他是一个只有十九岁的上等兵,脸上的青春痘还没褪干净,下巴上长着几根稀疏的胡须。

  他看着满掩体的尸体,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空洞的茫然。

  他的手指在电报机的按键上停留了将近一分钟,然后在键盘上开始敲击。

  电报机发出有节奏的滴滴声。

  通讯兵的手指在键盘上时快时慢地移动,每一个电码都敲得很用力,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联合舰队已于狮城外海全体玉碎。”

  “敌军舰队火力远超我方认知之极限,反击无望,防御尽毁,狮城即将失守。”

  “第109师团已尽最后一兵一卒,辜负陛下重托,无颜苟活。”

  通讯兵敲完最后一个字,左手离开键盘,右手从腰间拔出配枪。

  他把枪口塞进嘴里,闭上眼睛,扣下了扳机。

  .........

  解决了鬼子海军之后,黄巢受命,率领陆战队,向狮城发动全面进攻。

  防波堤上的混凝土被舰炮轰得坑坑洼洼,凹陷处积着混合了血污的海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被弹片削断的棕榈叶。

  黄巢跨过一具趴伏在堤面裂缝上的日军尸体,尸体的军装后背被冲击波撕成了布条,露出脊背上青紫色的淤痕。

  他没有低头看那具尸体,目光始终锁定狮城市区的方向。

  身后,陆战队的步兵连,正在从登陆艇上鱼贯而下。

  与第一波次抢滩的步兵不同,陆战队的单兵装备更轻便,更适合城市巷战。

  短管突击步枪、破门霰弹枪、攻坚手榴弹。

  工兵排携带的装备也与抢滩工兵不同,他们扛着的是破拆工具和排爆装置。

  “第一营,沿樟宜大道向市区推进。”

  黄巢的声音短促而清晰。

  “第二营,沿海岸公路向西,控制岌巴港和巴实班港。”

  “第三营,向北直插柔佛石堤,切断狮城与马来半岛的陆路通道。”

  “遇到抵抗就地歼灭,遇到投降就地枪决,杀倭军,从不需要俘虏。”

  三道命令传下去,陆战队的三个营在滩头分三个方向散开,像三根叉子同时插向狮城岛的纵深。

  第一营沿樟宜大道推进的速度最快。

  樟宜大道是狮城岛东部的交通干线,英国人当年修建这条公路的时候,用的是最厚重的柏油碎石路面,足以承载坦克和重炮的通行。

  两辆坦克在步兵队列前方开路,炮口左右微扫,随时准备对公路两侧可能出现的火力点开火。

  卡车跟在坦克后方,车载机关炮的炮口,同样处于待击发状态。

  公路两侧的民居门窗紧闭。

  这些殖民时期修建的白墙红瓦洋房,有些被航弹震碎了玻璃,碎玻璃碴子洒在人行道上,在军靴的踩踏下发出一片细碎的咔嚓声。

  有些房子前院的花园围栏被冲击波掀倒,鸡蛋花树的枝叶散落一地,白色的花瓣沾上了黑色的硝烟粉尘。

  没有任何抵抗。

  竹内夏利在自尽前并没有下达投降命令,但也没有下达继续抵抗的命令。

  樟宜一线的守军,在二十个波次轰炸中损耗殆尽,狮城河防线的守军,在滩头反冲锋中消耗殆尽。

  第109师团和独立混成第41旅团的残余部队,失去了所有连级以上的指挥节点,溃散成了数十个,没有统一指挥的小股步兵群。

  这些小股步兵群散布在,狮城岛各处的废墟和丛林里,有的还不知道师团长已经切腹,有的知道但已经无心再战,还有的在军官的驱使下准备做最后的抵抗。

  樟宜大道与淡滨尼路的交叉口,一个小队的日军,占据了路口的混凝土碉堡。

  碉堡是英国人留下来的,修筑时间可以追溯到二战时期的马来亚战役,碉堡的射击孔正对着樟宜大道方向,视野开阔,没有任何射击死角。

  碉堡里的日军机枪手,看到坦克出现在公路尽头的时候,本能地扣下了扳机。

  九二式重机枪的子弹,打在坦克正面装甲上,溅起一串火星。

  火星在坦克的炮塔正面跳了一下就消失了,装甲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

  坦克的炮塔向右旋转了大约十五度,炮口对准了碉堡的射击孔。

  一发高爆弹从炮膛里射出,几乎是贴着路面的高度飞过数十米距离,直接打进了射击孔。

  爆炸把碉堡的穹顶掀开了半边,混凝土碎块从裂口处向外飞散,砸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上,把金属站牌砸出了一个凹陷的大坑。

  碉堡里的枪声在爆炸之后,彻底消失。

  坦克没有停留,履带碾过碉堡崩落的碎砖,继续沿着樟宜大道向西推进。

  岌巴港方向,第二营进展同样顺利。

  港区的日军守备队在轰炸中就损失了大半,残存的港口守备兵,被舰炮的持续轰击压在地下掩体里不敢露头。

  陆战队步兵沿着码头的集装箱堆场,向港区纵深推进,逐个掩体清理残敌。

  岌巴港的码头设施基本上完好无损。

  竹内夏利在防守狮城的时候,把防御重心放在了海滩和樟宜方向,对港区本身的破坏准备并不充分。

  岌巴港的深水码头,是狮城作为远东第一要塞的核心资产,英国人建了一百年,码头的泊位长度、水深条件、装卸设备、仓库容量在整个东南亚首屈一指。

  黄巢是在陆战队控制岌巴港一个小时后进入港区的。

  他在一群陆战队军官的陪同下,沿着码头走了一遍,军靴踩在码头的混凝土地面上,目光从泊位扫到仓库,从仓库扫到干船坞,从干船坞扫到港区后方的储油罐群。

  岌巴港的深水泊位,可以同时停靠两艘大型航母,水深受潮汐影响极小。

  码头上的门座式起重机全部完好,只不过控制室里的日本操作员,在轰炸中跑了,起重机的吊钩还悬在半空中。

  仓库区占地面积超过数万平方米,其中三号仓库里,堆满了日军来不及销毁的弹药和军用物资,木箱上的日文标识清晰可辨。

  九二式重机枪子弹、九七式手榴弹、九四式山炮弹。

  五号仓库里存放着粮食,麻袋里的米还是满洲运来的,袋子上印着关东军的标记。

  干船坞是整个港区最大的亮点。

  这座干船坞,是英国人当年为容纳战列舰而设计的,长度足够容纳任何大型战舰。

  坞壁的钢板台阶一层一层向下延伸,坞底的海水被抽干,坞底散落着几件遗弃的维修工具。

  黄巢在干船坞的坞壁顶部站了片刻,对身后的参谋说了一句话:

  “这座船坞,比仰光的那个大多了。”

  参谋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句话。

  黄巢继续往前走。

  港区后方的储油罐群更让人兴奋。

  狮城囤积的重油,虽然被联合舰队主力抽走了七成,但剩下的三成仍然是一个可观的数字。

  油罐区由八个大型钢质储油罐组成,每个储油罐的直径超过数十米,高度超过十米。

  罐体外壁涂着深绿色的防锈漆,漆面在热带烈日的暴晒下有些斑驳,但罐体本身完好无损。

  黄巢派了一个工兵班去检查储油罐,工兵回来报告说罐内油料保存完好。

  重油、柴油、航空燃油分罐储存,总储量足够支撑整个舰队完成后续的作战任务。

  从岌巴港向北延伸,是狮城的工业区。

  裕廊工业区。

  黄巢的车队在从岌巴港前往市区的路上经过了裕廊。

  车队没有停,但黄巢透过车窗看到了工业区的面貌。

  连绵不断的厂房、高耸的烟囱、纵横交错的管道和铁轨。

  这里是英国人留下来的遗产,他们把狮城当作南方的军工生产基地,在这里建起了炼油厂、橡胶厂、钢铁厂和兵工厂。

  裕廊炼油厂的三根巨型分馏塔,在轰炸中幸存了两根,第三根被航弹击中,塔身中部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裂口,裂口边缘的钢板向外翻卷。

  但另外两根分馏塔完好,厂区的储油罐群同样完好,输油管道从码头方向延伸过来,直接连接着岌巴港的油轮泊位。

  裕廊橡胶厂的情况更好一些。

  橡胶厂完全没有被轰炸波及,厂区内堆积着大量从马来亚各地收来的天然橡胶原料,仓库里的橡胶块堆成了小山。

  生产线上的设备处于停机状态,但设备本身完好无损,只要接通电源就能重新运转。

  橡胶这东西在战争中太重要了,车辆轮胎、密封垫圈、防水胶布、医疗胶管,每一项军需物资都离不开橡胶。

  兵工厂是裕廊工业区里规模最大的一片。

  沿着裕廊河西岸,一字排开五座大型厂房。

  第一厂房是枪械修理和组装车间,工作台上还散落着拆了一半的三八式步枪零件,扳机组件和枪机被油布包着放在一边,显然工人是在轰炸开始时仓促撤离的。

  第二厂房是弹药装配车间,装配线上的炮弹引信和发射药包还没来得及装箱,在传送带上排成一行。

  第三厂房是火炮维修车间,车间里停着两门拆了炮管的九二式步兵炮。

  第四厂房是车辆维修车间,一台拆了履带的九七式中战车架在维修台上。

  第五厂房是一座铸造车间,电弧炉的炉体还散发着余热,炉前的模具台上摆放着几根刚铸好的炮管毛坯。

  在兵工厂的后方,黄巢看到了一个被伪装网覆盖的大型车间。

  工兵掀开伪装网,车间里停着三辆已经组装完成的九七式中战车,车体涂着日军标准的土黄色迷彩,炮塔上漆着编号。

  工兵数了数车间里的在制品,流水线上还有大约七辆处于不同装配进度的九七式战车,零部件库存足够再组装十辆以上。

  “战车厂。”

  黄巢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里面那些半成品的战车,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发电报回总指挥部。”

  黄巢转过身来对通讯参谋说,“狮城港口设施全部完好,干船坞可用,储油罐存量充足,工业区包含炼油厂、橡胶厂、兵工厂,另有一座战车装配厂,原料和设备均可使用。”

  通讯参谋把这条情报加密后发回了安徽舰。

  安徽舰上的冉闵嘴都笑歪了。

  “竹内夏利守着一座能装备一个装甲师的兵工厂,却把兵力浪费在挖沙滩战壕上。”

  与此同时,狮城市区内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第三营顺利控制了柔佛石堤,切断了狮城岛与马来半岛的唯一陆路通道。

  石堤上原本驻扎的日军独立混成第41旅团的后勤单位,几乎没有做出任何有效抵抗就投降了。

  俘虏在石堤北端排成队,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然后被挨个枪毙。

  第一营和第二营在市区完成了会师,陆战队的步兵连控制了殖民区的政府大楼、邮电局、警察局和广播电台。

  狮城全岛在登陆后六个小时内基本平定了。

  冉闵决定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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