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街上还带着昨夜的凉意。

  店里伙计阿福的一声尖叫便像刀子似的划破了整座客栈的宁静。

  “啊……”

  “死人了……

  那声音又尖又厉,从大堂一路窜上二楼,钻进每一间客房的窗缝门隙。

  客人们纷纷被惊醒,有脾气暴的,掀了被子就骂:“大清早的谁在这儿鬼叫,还让不让人睡了!”

  也有那好奇的,披了件外衣便推门出来,探头往楼下张望,想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阿福站在大堂中央,脸色白得像纸,腿肚子直打颤。

  他手指着地上的东西,声音都在抖:“对……对不起各位客官,大堂里……躺了个死人!”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地上横着一只粗麻袋,袋口松松地系着,露出一颗人头来。那脸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几乎辨不出本来面目,眼眶乌黑,嘴角裂开,血痂凝了半张脸。更骇人的是,右耳的位置空空荡荡,只留下一个干涸发黑的血洞。

  饶是如此,还是有人认了出来。

  “这人……不是住在二楼甲字号上等房的那位贵公子吗?”

  一个商人模样的客人凑近了仔细端详,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对对对,”

  隔壁客房的书生也拍了下手。

  “我也想起来了,他就住我隔壁。昨儿晚上还听见他在房里走动来着。”

  “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大叔。

  像是他的随从,鞍前马后的,挺忠心。”

  另一个中年男人说道。

  “被打成这样,莫不是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

  有人小声嘀咕。

  “我看他不像本地人,穿戴谈吐都不俗。”

  那商人捻着胡须,压低声音。

  “莫不是遇上仇家追杀了?”

  “这下手可真是不轻啊!”

  书生摇头叹息。

  “可不是嘛!

  耳朵都让人割了!

  这是多大的仇怨?”

  “你们瞧这麻袋。”

  又有人蹲下来看了看。

  “也不是咱们店里的东西,怕是外头带来的。

  这是把人打晕了装进来,再扔到大堂的。”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越说越离奇,越说越觉得这水浑得很。

  阿福还杵在原地发愣,身子抖得像筛糠!

  有人推了他一把:“伙计,你还愣着做什么?

  还不快去通知你们家掌柜!”

  阿福这才如梦初醒,转身就往后院跑,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个跟头,也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阿福领着掌柜的匆匆赶来。

  掌柜姓周,四十来岁,圆脸微胖,平日里见人三分笑,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

  可这会儿他脸上的笑纹全拧成了愁容,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往外冒,拿袖子擦都擦不及。

  他低头看见地上那人,心里头直呼晦气。

  转念一想又怕起来:这要真死在他店里,他不仅要担干系,弄不好还得摊上人命官司。

  到时候官府来人,封店查案,他这十几年的心血可就全完了。

  周掌柜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沉声吩咐道:“阿福,你上前看看,他还有没有气!”

  阿福脸色一苦,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又不敢说。

  掌柜的眼一瞪,他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蹲下身去,颤巍巍地伸出手,探向那人的鼻息。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爆开的声音。

  片刻之后,阿福脸上的紧张忽然一松,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掌柜的,他……他还有气!

  没死,只是晕过去了。

  不过……这伤看着可真不轻。”

  周掌柜闻言长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垮下来半寸。

  他略一沉吟,立刻吩咐道:“阿福,你去这位公子屋里看看他的随从在不在。

  兴许他还不知道这个情况。”

  他心里头盘算着,这位公子莫不是昨夜自己跑出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人逮住了教训成这副模样。

  年轻人嘛,血气方刚,说不定睡了别人的婆娘,要不然就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千金小姐。

  阿福应了一声,转身往二楼跑。

  他跑得急,上楼时差点一脚踩空,好不容易冲到楼道口,正好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

  来人正是刘魏。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短打,腰背挺得笔直,一看就是习武之人。

  他居高临下的站在那里,皱眉道:“店小二,冒冒失失的,做什么?

  下面发生了什么事?

  那么多人围在那里做什么?”

  刘魏也是被那声尖叫吵醒的,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又觉得腹中饥饿,索性起了床,打算下楼寻些吃食。

  他浑身还疼着,虽然不如昨夜那么疼了,但依旧疼。

  被店小二一撞,心情越发不好!

  阿福喘了口气,抬头看见是刘魏,又是着急又是为难:“客……客官,您出来的正好!

  小的正好要去叫您呢!”

  “哦,叫我什么事?”

  “您家公子不知道被谁打了,扔在大堂上,受了重伤!

  您快去看看吧!”

  刘魏闻言脸色骤变,一瞬间瞳孔猛缩,也不等阿福再说第二句,伸手将他拨到一旁,纵身一跃,整个人从二楼直接落到了大堂。

  衣袂带起一阵风,落地却轻巧无声,可见功夫不弱。

  “都给老子让开!”

  他一声大喝,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众人纷纷退开,让出一条路来。

  这人看着凶神恶煞,他们都有些害怕。

  刘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麻袋跟前,低头一看。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差点没站稳。

  他踉跄了一下,膝盖几乎要跪下去,又硬生生撑住了。

  “公子……公子……”

  他的声音发颤,蹲下身去,手忙脚乱地解开麻袋口的绳子,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人往外挪。

  谢景行眉头紧蹙,面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痕。

  他微微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吐出一个极轻极弱的字眼:“疼……”

  声音虽轻,却像一把刀扎进刘魏心口。

  刘魏眼神一紧,喉头哽了一下,随即抬起头来,目光如刀一般扫向周掌柜,声音低沉而急促:“掌柜的,麻烦你帮我请个大夫过来,要最好的大夫,银子不是问题。”

  掌柜连忙点头,转身就去吩咐阿福。

  刘魏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手,将谢景行从麻袋里小心地抱出来。

  谢景行的身子软得像一团棉花,全无平日里的矜贵从容,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每动一下,昏迷中的人都会发出一声闷哼。

  刘魏咬着牙,把人稳稳地抱在怀里,一步一步上了二楼,带回了甲字号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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