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您别激动,您也别难过。”

  刘魏半跪在塌边,好言劝道。

  “咱们在这儿先养几天伤,等回到京城,找太医或许……

  或许您的腿还有希望治好!”

  他说到“治好”二字时,自己心里都没底,但还是努力让语气显得笃定。

  “至于报仇……”

  刘魏顿了顿,目光避开了谢景行的脸。

  “报仇暂时先搁置吧!

  七杀阁的人狠毒,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

  咱们现在这个样子,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现在无疑是以卵击石!”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将薄被往谢景行身上掖了掖,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常年握刀的人。

  刘魏心里比谁都清楚,此刻的成王殿下,正在经历怎样的绝望。

  他一心想当皇帝,可如今希望破灭了,他不难过怎么可能!

  “回去还有什么用?

  就算我的腿还有希望治好,我的耳朵永远都不可能长出一个新的来!”

  谢景行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他抬起手,颤抖着摸向左侧,那里原本该有一只耳朵的位置,如今只剩下干涸的血痂和粗糙的包扎布条。

  谢景行的眼眶通红,布满血丝的双眼里翻涌着浓烈的不甘与恨意。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大周朝怎么可能让一个独眼王爷继承皇位?

  刘魏,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牵扯到身上的伤口,疼得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青筋暴起。

  刘魏急忙按住他的肩膀:“公子,您别激动!

  您的伤不能太激动,还是先把伤养一养,其他的事……后面再说。”

  他一边说,一边从腰间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到谢景行唇边。

  谢景行没有拒绝,机械地张口吞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刘魏见他稍稍平复了些,才放缓了语速,斟酌着开口:“其实陛下还是挺疼您的。

  就算以后当不了皇帝,也可以做一个富贵王爷……”

  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但他再违心,也不能睁眼说瞎话骗他,就算是残疾了也是有希望当皇帝吧!

  “疼我?”

  谢景行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本王成了这样一个残疾,父皇看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更不可能把皇位传给我。

  就算他愿意,文武百官也不会答应,大周的百姓也不会答应!”

  他偏过头,盯着床帐顶端昏暗的阴影,目光空洞得可怕:“我会成为皇室的一个笑话,一个污点。

  我那些好兄弟……

  你信不信,他们会回过头来耻笑我 趁机报复,落井下石!

  你觉得本王将来还有什么好日子吗?”

  他以前可没有少欺负那些兄弟们。

  刘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谢景行说得没错。

  他太清楚了,皇家的兄弟情分,从来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谢景行闭上眼睛,伤口的疼痛一阵一阵地袭来,但比身体更疼的是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他已经这样了,回去就是一颗废掉的棋子。

  他的皇帝亲爹,怕是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更不会花任何精力在他身上。

  父皇一定会重新物色一个合适的皇子来培养。

  也许是太子,也许是别的兄弟,但绝不会是他谢景行。

  皇家丢不起这样的脸。

  一个缺了耳朵、腿上还不知能不能站起来的皇子,怎么坐在那把龙椅上?

  朝臣会怎么议论?

  史书会怎么写?

  不仅如此,他失去的不仅仅是父皇的宠爱和看重。

  他的母妃,贵妃娘娘,也会跟着失宠。

  母妃背后的家族,也会因为他这颗棋子的报废而受到牵连。

  谢景行越想越害怕,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骨节泛白。

  “公子,您别这样灰心。”

  刘魏看出他情绪又开始波动,连忙劝了起来。

  “陛下不会这样对您的。

  您是他一直疼爱的皇子啊。

  就算您现在这样,他也不会放弃您的。

  不管怎么样,您也是他的亲儿子啊!”

  刘魏心里明白,成王说的句句都是事实。

  但他只能捡好听的说,哪怕这些话自己都不太信。

  他得让成王安全的回到京城,要不然皇帝老儿也会治他的罪。

  谢景行睁开眼,看着这个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侍卫,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刘魏,你不用安慰本王了。

  自古天家无情,先君臣后父子。

  何况我那父皇,从来就没有什么父子情分。”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皇家最不缺的就是儿子女儿。

  少我一个……算什么?”

  刘魏心里一酸,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成王说得对,皇帝膝下十几个皇子,少一个,确实不算什么。

  “公子,您别这样想。

  陛下他是皇帝,想的东西当然比平常百姓家更多。

  但他不会不管您的。

  您别多想,好好养伤,属下陪着您。”

  他心里暗暗盘算着:成王的外祖家还在,而且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

  皇帝就算再绝情,也会给他们几分薄面,给成王几分体面。

  何况成王的母妃还是贵妃娘娘,就冲这一点,老皇帝也不会做得太绝情。

  不过……皇位是不可能了。

  这个念头在刘魏脑子里一闪而过,他没有说出口。

  “哼!”谢景行突然冷哼了一声,眼神变得阴鸷起来,“本王是当不了皇帝了,但也不会让某些人坐享其成!”

  他缓缓坐起身来,不顾刘魏的阻拦,目光锐利地盯着烛火:“刘魏,你传信回去,让人继续搜寻追杀北王。

  以后谁都可以当皇帝,唯独北王不行。”

  这个念头像是毒蛇一样盘踞在他心头,越缠越紧。

  北王如果重新被父皇看重,重新当上太子,那么他和他的母妃 他的家族,就只能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他和北王早已水火不容。

  北王一旦重新得势,第一件事就是报复他,报复他的母族。

  到那时候,别说富贵王爷,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公子,这……这不太好吧?

  您不是说陛下不让您再动北王吗?

  而且还给北王的心腹加了帮手,咱们要是再下手,很难得手的。”

  刘魏面露难色,觉得这样太冒险了。

  要是被皇帝知道了成王又派死士去刺杀太子,那真的是会连一个富贵王爷都保不住了。

  之前死掉的那几个死士他都觉得可惜了。

  培养一个死士不是那么容易的,时间银子都不是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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