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号。
周明远做东。
陈锋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巷子里路灯昏黄，照着地上薄薄一层霜。他站在巷子口，呼出一口气，那团白雾在面前散开，很快就没了。
他等了十分钟，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司机下来，拉开车门，说：“陈老板，周总让我来接您。”
陈锋上车。车里暖和，有股淡淡的皮革味。司机开得很稳，不快不慢，窗外的灯火一片一片往后退。
陈锋看着窗外，没说话。
车开了半个多钟头，停在一家饭店门口。门面不大，但看着讲究，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服务生。陈锋下车，往里走。有人迎上来，问：“是陈老板吗？周总在二楼，这边请。”
他跟着那个人上楼。楼梯铺着地毯，踩上去没声音。二楼走廊尽头，一扇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他走进去。
周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杯茶，正跟旁边的人说话。看见陈锋，他站起来，笑着说：“陈老板，来了？”
陈锋说：“嗯。”
屋里还有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瘦，戴着眼镜，穿着深色夹克，坐在周明远旁边。另一个陈锋认识，光头，皮夹克，脸上带着笑，正是钱德胜。
周明远说：“来，坐。”
陈锋走过去，在周明远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凉菜，精致的，摆成花的形状。他没动，只是看了一眼。
周明远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他说：“先喝茶，暖暖胃。”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带着淡淡的香。
周明远指着戴眼镜的那个人，说：“这位是朱建平，区里的。管市场这一块。”
朱建平伸出手，说：“陈老板，久仰。”
陈锋握了一下。那只手很瘦，但有力。
朱建平说：“你那个市场，我去看过。不错。”
陈锋说：“谢谢。”
周明远又指着钱德胜，说：“这位你见过，钱德胜，西郊的。”
钱德胜笑着说：“陈老板，又见面了。”
陈锋点点头。
周明远说：“今天请几位来，就是坐坐，认识认识。没别的意思。”
服务员开始上菜。一道道，摆满了桌子。有鱼，有肉，有海鲜，热气腾腾的。周明远倒酒，给每个人都满上。
他端起杯，说：“来，先喝一个。”
大家都端起来，碰了一下。陈锋只抿了一小口，酒辣，呛嗓子。
周明远放下杯，说：“方志诚的事，过去了。以后，陈老板这边，就是我朋友。”
朱建平点点头，说：“方志诚那人，我打过几次交道。心太急，手太长。早晚要出事。”
钱德胜说：“他在浦东那边，已经得罪了好几个人。听说最近在找人平事。”
周明远说：“不管他。说咱们的事。”
他看着陈锋，说：“陈老板，老钱那边，想跟你合作。你有什么想法？”
陈锋说：“怎么合作？”
钱德胜放下筷子，往前探了探身子。他说：“我那边二十三家店，你这边四十七家。加起来七十家。以后进货一起，出货一起，有事一起扛。”
陈锋说：“进货一起？”
钱德胜说：“对。量大，价低。我认识几个大供货商，直接拿货，能比现在便宜两成。”
陈锋想了想。两成不是小数。四十七家店，一个月能省不少。
他说：“可以试试。”
钱德胜笑了。他说：“陈老板爽快。”
他端起杯，说：“来，敬你。”
陈锋和他碰了一下。这回喝了一口，还是辣。
朱建平在旁边说：“你们合作，区里支持。现在上面也提倡联合经营，做大做强。”
周明远说：“那就定了。”
他又倒上酒，说：“来，再喝一个。”
大家都端起来，又碰了一下。
菜继续上，酒继续喝。陈锋喝得少，只是意思意思。钱德胜喝得多，脸红了，话也多了。他说起自己当年的事，怎么从一个小工干起，怎么开的店，怎么被人坑过。朱建平偶尔插几句，说的都是区里的事，政策的事。周明远话不多，只是听，偶尔点头。
陈锋也不说话，就那么听着。
吃到一半，钱德胜忽然说：“陈老板，我听说你那儿有个老头，叫老郑？”
陈锋说：“嗯。”
钱德胜说：“那人是老顾的兄弟吧？”
陈锋看着他。
钱德胜说：“老顾当年，我也见过。三十年前的事了。”
陈锋说：“你认识老顾？”
钱德胜说：“不认识。就是见过。那时候我还小，跟着我爸去过他那儿。”
他喝了口酒，说：“老顾那人，稳。我爸说，跟他打交道，放心。”
陈锋没说话。
钱德胜说：“你跟他像。”
周明远在旁边笑了。他说：“老钱，你这是夸人还是损人？”
钱德胜说：“夸。当然是夸。”
他也笑了。
散了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几个人下楼，站在饭店门口。朱建平先走，上了自己的车。钱德胜也走了，挥挥手，说回头见。
周明远站在陈锋旁边，递给他一根烟。陈锋摆摆手。
周明远自己点上，吸了一口。他看着远处那些灯火，说：“老钱这人，还行。”
陈锋说：“嗯。”
周明远说：“他比方志诚实在。”
陈锋说：“知道。”
周明远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很深，像是有话要说。
他说：“陈老板，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陈锋说：“为什么？”
周明远说：“因为你像我爷爷说的那种人。”
陈锋没说话。
周明远说：“我爷爷当年买那块地，不是为了赚钱。他就是想找个地方，能让人安安稳稳做生意。老顾替他守了三十年。你又守了六年。”
他把烟掐了，说：“你们这样的人，现在少了。”
他拍了拍陈锋的肩膀，说：“走了。”
他上车，开走了。
陈锋站在饭店门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夜色里。路灯照着，地上有他的影子，很长。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公交站走。
回到市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四十七间店，都关着门，灯也灭了。只有老店门口，还亮着一盏灯，昏黄的，照出一小片地。
翠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看见陈锋，迎上来。
她把茶递给他。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嘴，正好驱散身上的寒气。
翠芳说：“谈得怎么样？”
陈锋说：“定了。”
翠芳说：“那个姓钱的，靠谱吗？”
陈锋说：“应该。”
翠芳点点头。她说：“那就好。”
她接过杯子，站了一会儿。灯光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她说：“我进去了。”
陈锋说：“嗯。”
她进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店。黑漆漆的，只有轮廓。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的门开着。她坐在门口，看见他，说：“小陈，回来了？”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今天喝酒了？”
陈锋说：“喝了点。”
刘婆婆说：“好事？”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那就好。”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回屋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
然后上楼。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今天的事。周明远说的那些话。钱德胜的合作。七十家店，进货一起。
他把那块玉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
周明远做东。
陈锋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巷子里路灯昏黄，照着地上薄薄一层霜。他站在巷子口，呼出一口气，那团白雾在面前散开，很快就没了。
他等了十分钟，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司机下来，拉开车门，说：“陈老板，周总让我来接您。”
陈锋上车。车里暖和，有股淡淡的皮革味。司机开得很稳，不快不慢，窗外的灯火一片一片往后退。
陈锋看着窗外，没说话。
车开了半个多钟头，停在一家饭店门口。门面不大，但看着讲究，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服务生。陈锋下车，往里走。有人迎上来，问：“是陈老板吗？周总在二楼，这边请。”
他跟着那个人上楼。楼梯铺着地毯，踩上去没声音。二楼走廊尽头，一扇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他走进去。
周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杯茶，正跟旁边的人说话。看见陈锋，他站起来，笑着说：“陈老板，来了？”
陈锋说：“嗯。”
屋里还有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瘦，戴着眼镜，穿着深色夹克，坐在周明远旁边。另一个陈锋认识，光头，皮夹克，脸上带着笑，正是钱德胜。
周明远说：“来，坐。”
陈锋走过去，在周明远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凉菜，精致的，摆成花的形状。他没动，只是看了一眼。
周明远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他说：“先喝茶，暖暖胃。”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带着淡淡的香。
周明远指着戴眼镜的那个人，说：“这位是朱建平，区里的。管市场这一块。”
朱建平伸出手，说：“陈老板，久仰。”
陈锋握了一下。那只手很瘦，但有力。
朱建平说：“你那个市场，我去看过。不错。”
陈锋说：“谢谢。”
周明远又指着钱德胜，说：“这位你见过，钱德胜，西郊的。”
钱德胜笑着说：“陈老板，又见面了。”
陈锋点点头。
周明远说：“今天请几位来，就是坐坐，认识认识。没别的意思。”
服务员开始上菜。一道道，摆满了桌子。有鱼，有肉，有海鲜，热气腾腾的。周明远倒酒，给每个人都满上。
他端起杯，说：“来，先喝一个。”
大家都端起来，碰了一下。陈锋只抿了一小口，酒辣，呛嗓子。
周明远放下杯，说：“方志诚的事，过去了。以后，陈老板这边，就是我朋友。”
朱建平点点头，说：“方志诚那人，我打过几次交道。心太急，手太长。早晚要出事。”
钱德胜说：“他在浦东那边，已经得罪了好几个人。听说最近在找人平事。”
周明远说：“不管他。说咱们的事。”
他看着陈锋，说：“陈老板，老钱那边，想跟你合作。你有什么想法？”
陈锋说：“怎么合作？”
钱德胜放下筷子，往前探了探身子。他说：“我那边二十三家店，你这边四十七家。加起来七十家。以后进货一起，出货一起，有事一起扛。”
陈锋说：“进货一起？”
钱德胜说：“对。量大，价低。我认识几个大供货商，直接拿货，能比现在便宜两成。”
陈锋想了想。两成不是小数。四十七家店，一个月能省不少。
他说：“可以试试。”
钱德胜笑了。他说：“陈老板爽快。”
他端起杯，说：“来，敬你。”
陈锋和他碰了一下。这回喝了一口，还是辣。
朱建平在旁边说：“你们合作，区里支持。现在上面也提倡联合经营，做大做强。”
周明远说：“那就定了。”
他又倒上酒，说：“来，再喝一个。”
大家都端起来，又碰了一下。
菜继续上，酒继续喝。陈锋喝得少，只是意思意思。钱德胜喝得多，脸红了，话也多了。他说起自己当年的事，怎么从一个小工干起，怎么开的店，怎么被人坑过。朱建平偶尔插几句，说的都是区里的事，政策的事。周明远话不多，只是听，偶尔点头。
陈锋也不说话，就那么听着。
吃到一半，钱德胜忽然说：“陈老板，我听说你那儿有个老头，叫老郑？”
陈锋说：“嗯。”
钱德胜说：“那人是老顾的兄弟吧？”
陈锋看着他。
钱德胜说：“老顾当年，我也见过。三十年前的事了。”
陈锋说：“你认识老顾？”
钱德胜说：“不认识。就是见过。那时候我还小，跟着我爸去过他那儿。”
他喝了口酒，说：“老顾那人，稳。我爸说，跟他打交道，放心。”
陈锋没说话。
钱德胜说：“你跟他像。”
周明远在旁边笑了。他说：“老钱，你这是夸人还是损人？”
钱德胜说：“夸。当然是夸。”
他也笑了。
散了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几个人下楼，站在饭店门口。朱建平先走，上了自己的车。钱德胜也走了，挥挥手，说回头见。
周明远站在陈锋旁边，递给他一根烟。陈锋摆摆手。
周明远自己点上，吸了一口。他看着远处那些灯火，说：“老钱这人，还行。”
陈锋说：“嗯。”
周明远说：“他比方志诚实在。”
陈锋说：“知道。”
周明远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很深，像是有话要说。
他说：“陈老板，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陈锋说：“为什么？”
周明远说：“因为你像我爷爷说的那种人。”
陈锋没说话。
周明远说：“我爷爷当年买那块地，不是为了赚钱。他就是想找个地方，能让人安安稳稳做生意。老顾替他守了三十年。你又守了六年。”
他把烟掐了，说：“你们这样的人，现在少了。”
他拍了拍陈锋的肩膀，说：“走了。”
他上车，开走了。
陈锋站在饭店门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夜色里。路灯照着，地上有他的影子，很长。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公交站走。
回到市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四十七间店，都关着门，灯也灭了。只有老店门口，还亮着一盏灯，昏黄的，照出一小片地。
翠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看见陈锋，迎上来。
她把茶递给他。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嘴，正好驱散身上的寒气。
翠芳说：“谈得怎么样？”
陈锋说：“定了。”
翠芳说：“那个姓钱的，靠谱吗？”
陈锋说：“应该。”
翠芳点点头。她说：“那就好。”
她接过杯子，站了一会儿。灯光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她说：“我进去了。”
陈锋说：“嗯。”
她进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店。黑漆漆的，只有轮廓。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的门开着。她坐在门口，看见他，说：“小陈，回来了？”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今天喝酒了？”
陈锋说：“喝了点。”
刘婆婆说：“好事？”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那就好。”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回屋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
然后上楼。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今天的事。周明远说的那些话。钱德胜的合作。七十家店，进货一起。
他把那块玉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