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卯时三刻。

  天刚蒙蒙亮,许家小院里静悄悄的。

  胡氏年纪大了,觉少,每天这个时辰都会起来,先喂鸡,再扫院子,然后开始张罗早饭。

  今天也不例外。

  她披上棉袄,推开门,往鸡窝走去。

  走到院中央时,忽然觉得一阵头晕。

  眼前发黑,天旋地转,她想扶住什么,但手伸出去,什么都没抓住。

  “扑通”一声,她倒在了院子里。

  陈梨花今天来得很早。

  她是来还簸箕的。昨天胡大娘借给她家一个簸箕筛粮食,说好今天一早还回来。

  她推开虚掩的院门,正要喊人,忽然看见院子中央倒着一个人。

  “胡大娘!”

  她扔下簸箕冲过去,只见胡氏脸色煞白,嘴唇发青,已经昏迷不醒。

  “来人啊!快来人啊!”

  陈梨花的声音惊动了屋里的人。许大仓第一个冲出来,看见母亲倒在地上,脸色骤变。

  “娘!”

  他冲过去,抱起胡氏,发现母亲浑身冰凉,呼吸微弱。

  “梨花,快去喊大夫!快去!”

  陈梨花拔腿就跑。

  李芝芝也冲了出来,看见这一幕,腿都软了:“娘!娘你怎么了?”

  许大仓抱着胡氏往屋里走,边走边喊:“芝芝,打盆热水!快!”

  消息传到府衙时,谢青山正在跟林文柏议事。

  “主公!不好了!家里出事了!”一个亲卫冲进来,脸色煞白。

  谢青山霍然站起:“什么事?”

  “老太太……老太太被人下药了,倒在院子里,现在昏迷不醒!”

  谢青山脑子里“嗡”的一声,拔腿就往外冲。

  林文柏也变了脸色,跟着冲出去。

  一路狂奔,谢青山冲进许家小院时,屋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许大仓坐在床边,握着胡氏的手,脸色铁青。李芝芝在一旁抹眼泪,陈梨花站在角落里,手足无措。

  大夫正在给胡氏把脉,眉头紧皱。

  谢青山冲过去:“大夫,我奶奶怎么样?”

  大夫抬起头,长出一口气:“幸亏发现得及时,再晚一刻钟,就救不回来了。老太太中的是一种慢性毒药,掺在茶水里,已经喝了多天。今天早上剂量够了,毒性发作。老夫已经给她服了解毒的药,再观察两天,应该能醒过来。”

  谢青山腿一软,差点跪下。

  许大仓转过头,看着儿子,眼中满是血丝。

  “承宗,这事得查。”

  谢青山点头:“查。一定查。”

  他转身出门,对亲卫道:“把府衙所有人叫来,封锁许家小院,任何人不得进出。今天早上谁来过,谁碰过奶奶的茶,一个一个审!”

  “是!”

  查了一天一夜,结果出来了。

  下药的人是柳儿。

  毒药是她带来的,混在胭脂盒里,谁也没发现。

  这一个月来,她每天趁人不注意,往胡氏的茶里加一点。今天早上,她以为不会有人发现,剂量下得重了些。

  偏偏陈梨花来还簸箕,发现了倒在院中的胡氏。

  谢青山看着手里的供词,手在发抖。

  许二壮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柳儿被押进来时,依然穿着那身漂亮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看见许二壮,她笑了一下。

  “二壮,你来了。”

  许二壮看着她,眼泪流了下来。

  “为什么?”

  柳儿歪着头,像是不理解他的问题:“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我娘?”

  柳儿笑了,笑得那么温柔,那么甜美。

  “因为我是朝廷的人啊。”

  她看着许二壮,眼中没有愧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光。

  “我爹不是什么穷夫子,他是锦衣卫的暗探。我从小就被训练,学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让男人喜欢我。我爹死了,但我还活着,我得继续完成任务。”

  许二壮踉跄了一步,扶住桌子才站稳。

  柳儿继续道:“你们以为那次在路上遇见我是偶然?不是的。我早就在那儿等着了。我知道你会走那条路,我知道你会心软,我知道你会带我回来。”

  她的声音依然那么温柔,像是在说情话。

  “你对我真好。给我房子住,给我钱花,说要娶我。我有时候都想,要不就这么过下去算了。可是不行啊,我得完成任务。”

  她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什么。

  “可惜,就差一点点。要是今天早上没人来,老太太死了,你们肯定乱成一团。我就能趁乱把消息送出去,告诉朝廷你们的虚实。可惜……”

  她摇了摇头。

  许二壮再也忍不住,冲上去,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我杀了你!”

  “二叔!”谢青山冲过去,和几个亲卫一起,把许二壮拉开。

  柳儿倒在地上,咳嗽了几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笑。

  “二壮,你杀了我吧。反正我也活不成了。”

  许二壮被按在地上,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谢青山看着他,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带下去。”他哑着嗓子,“严加看管。”

  柳儿被拖走了。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许二壮一眼。

  那一眼里,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消失在门外。

  许二壮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三天。

  三天里,他不吃不喝,不见任何人。胡氏醒过来了,想去看他,被他隔着门劝走了。

  谢青山去敲门,他不开。许大仓去敲门,他也不开。

  只有偶尔传出来的低低哭声,告诉外面的人,他还活着。

  第四天早上,门开了。

  许二壮走出来,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眼睛红肿。

  他走到胡氏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娘,儿子不孝,害您受苦了。”

  胡氏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她伸手摸摸儿子的脸,轻声道:“傻孩子,起来。”

  许二壮不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一字一句道:“娘,您处置我吧。怎么处置都行。”

  胡氏摇摇头:“娘不处置你。但有一件事,你必须去做。”

  “什么事?”

  胡氏看着他,眼中满是悲痛:

  “去给凉州的百姓赔罪。一家一家,跪下,磕头。”

  许二壮愣住了。

  胡氏继续道:“你知道因为你娶的那个女人,死了多少人吗?四万三千人!四万三千个凉州子弟!他们的爹娘,他们的媳妇,他们的孩子,现在都没了依靠。咱们家欠他们的,得还。”

  她站起身,走到许二壮面前,拉起他的手。

  “二壮,娘知道你心里苦。你被人骗了,娘也心疼你。但咱不能因为自己苦,就忘了别人的苦。你爷爷最是心善,要是知道自己的儿子因为一个女人,害死了那么多人,他在地下能瞑目吗?”

  许二壮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娘,我去。一家一家,跪着去。”

  胡氏点点头,松开手。

  许二壮走后,胡氏把谢青山叫到屋里。

  “承宗,你陪着你二叔去。他一个人,撑不住。”

  谢青山点头:“奶奶放心,我陪着。”

  胡氏看着他,忽然拉住他的手。

  “承宗,你是不是觉得奶奶太狠了?”

  谢青山沉默了一会儿,道:“奶奶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胡氏摇摇头:“不只是为了他们。也是为了你二叔。”

  她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发颤:

  “你二叔这次,被人骗得这么惨,心里那道坎,过不去。要是就这么算了,他一辈子都会背着这个包袱。抬不起头,做不了人。只有让他去跪,去磕头,去赎罪,他才能把包袱卸下来。”

  谢青山愣住了。

  胡氏继续道:“奶奶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多了。有的人做错事,躲起来,假装没发生,结果一辈子活在内疚里。有的人做错事,站出来,认错赔罪,反而能重新做人。你二叔心眼实,奶奶不想让他一辈子抬不起头。”

  谢青山看着奶奶,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奶奶,想得比他深,比他远。

  “奶奶,我明白了。”

  胡氏拍拍他的手:“去吧,陪着你二叔。告诉他,跪完这些家,他还是咱们许家的儿子,还是凉州的许二叔。

  正月二十二,山阳城万人空巷。

  许二壮从城东开始,一家一家地走。

  第一家,是个姓王的老太太。她的独子死在战场上,连尸首都没找到,只立了个衣冠冢。

  许二壮跪在她面前,磕了三个头。

  “王大娘,我对不起您。”

  王老太太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骂他,想打他,可看着他那张消瘦的脸,红肿的眼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摆摆手:“起来吧,孩子。不是你的错。”

  许二壮不起来。他又磕了三个头,站起身,走向下一家。

  第二家,是个年轻的媳妇。她丈夫死了,留下她和一个三岁的孩子。

  许二壮跪在她面前,磕了三个头。

  “嫂子,我对不起您。”

  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哭得说不出话。

  孩子不懂事,指着许二壮问:“娘,这个叔叔为什么跪着呀?”

  年轻媳妇抱紧孩子,哽咽道:“因为……因为叔叔做了错事,来给咱们赔罪。”

  孩子歪着头:“那他认错了,咱们原谅他吗?”

  年轻媳妇愣了半天,轻轻点了点头。

  许二壮又磕了三个头,站起身,走向下一家。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一家一家,一跪一磕头。

  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城南走到城北。

  天黑了,他就着灯笼继续走。天亮了,他揉揉膝盖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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