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风如刀。

  临沃城内,一片死寂。

  城门已重新紧闭,残破的木扉上,还沾着阿武淋漓的鲜血。

  城外乌桓大营灯火如海,却再无半分攻城动静。

  那一具血肉之躯硬生生顶住千军万马、独力合上城门的一幕,早已深深烙进每一个胡骑心底,化作挥之不去的恐惧。

  刘备抱着昏死如死、浑身冰冷的阿武,一步步走在空寂的街道上。

  脚下砖石冰凉,怀中身躯更凉。

  军医一路相随,却始终低着头,不敢言语。

  那一句“气息快没了”,如同千钧巨石,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四弟……”

  刘备低声轻唤,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泪水无声滑落,滴在阿武苍白的脸颊上。

  “你答应过大哥,要活着……要跟我一起回涿郡,要一起看天下太平……”

  “你不能就这么走……

  你不能食言啊……”

  阿武双目紧闭,面色如纸,呼吸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

  一身绷带早已被鲜血浸透,原本壮硕如熊的汉子,此刻轻得让人心慌。

  他方才那一推,燃尽了最后一丝气血,耗空了全部生机。

  以命换城,以血守义。

  回到军医帐,刘备将阿武轻轻放在榻上,亲手为他擦拭脸上血污。

  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具早已油尽灯枯的身躯。

  “无论用什么药,什么法子,都要把他救回来。”

  刘备转过身,看向军医,眼神沉得吓人,“我刘玄德这一生,不负百姓,不负兄弟。

  他为我死战至此,我不能让他就这么去了。”

  军医跪倒在地,泣声道:“刘司马……小人尽力……可阿武将军他……真的已经灯枯油尽……

  能撑到此刻,全凭一口执念不散……

  这口气一旦散了……便是天人永隔……”

  刘备闭上眼,长长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悲痛已被一层铁石般的坚定覆盖。

  “执念不散……那就让他的执念继续撑着。”

  他重新走到榻边,握住阿武微凉的手,一字一句,轻而坚定:

  “四弟,你听着。

  城外,丘力居扬言天明破城,要屠尽临沃。

  你二哥坐镇城中,士卒疲惫,百姓惶恐。

  我身边,不能没有你。”

  “你若走了,谁来挡在我身前?

  谁来为我披荆斩棘?

  谁来跟我一起,守住这座城,守住这些百姓?”

  “你醒醒。

  醒过来,跟大哥一起守城。

  大哥……不能没有你。”

  他声音不高,却如同烙印,一字字刻入帐内。

  榻上,阿武的手指,竟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军医猛地抬头,眼中充满难以置信。

  “动了……他真的动了!

  阿武将军……他听到了!”

  刘备心脏狂跳,紧紧盯着阿武的脸。

  只见那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发出几不可闻的呢喃。

  “大哥……

  守……城……

  俺……在……”

  微弱如蚊蚋,却真真切切。

  那一口气,竟在刘备一声声呼唤之中,硬生生被拉了回来!

  军医连忙上前把脉,片刻之后,浑身颤抖,跪倒在地:

  “稳住了……气息稳住了!

  阿武将军……他还活着!

  他真的还活着!”

  刘备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脱力,几乎瘫坐在地。

  悬在半空的心,终于在这寒夜之中,落下一丝半点。

  可他并未放松。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苟住。

  真正的死劫,在天明。

  夜色渐淡,东方隐隐泛起一抹灰白。

  黎明,将至。

  临沃城头,火把依旧通明。

  关羽一身青衣染血,持刀而立,彻夜未眠。

  士卒们或坐或靠,疲惫不堪,人人带伤,却没有一人敢真正睡去。

  他们都知道,天亮之后,便是屠城之时。

  刘备走上城头,目光望向城外连绵大营。

  乌桓旌旗猎猎,甲光闪烁,一眼望不到尽头。

  数万铁骑,枕戈待旦,只待日出,便要踏平临沃。

  城中粮草已尽,箭矢不足三成,伤兵过半,精锐分兵外出,生死不知。

  能战之人,不足数百。

  真正的——死局。

  “大哥。”关羽走上前,沉声道,“士卒们已撑到极限,天明一战……怕是难以抵挡。”

  刘备点头,声音平静:“我知道。”

  “但我们不能退。

  身后是百姓,是城池,是兄弟用命换来的一线生机。

  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他抬手,按住雉堞,望向东方即将亮起的天际。

  “传我命令。

  天明之后,无论敌军如何猛攻,所有人上城死战。

  老者、妇人、孩童,悉数退入内城街巷,准备巷战。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喏。”

  关羽躬身领命,转身而去。

  肃杀之气,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弥漫。

  刘备独自一人,立在城头。

  夜风拂过,带来血腥与寒意。

  他闭上眼,脑海中一一闪过那些身影。

  涿郡桃园,结义兄弟。

  沙场血战,生死相随。

  阿武浴血挡门,以命换城。

  子龙远赴北平,翼德袭扰敌营。

  他这一生,屡败屡战,从未低头。

  今日,亦不会。

  不知过了多久。

  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洒向大地。

  黎明,来了。

  “呜————!!”

  城外,骤然响起震天号角!

  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刺破长空。

  紧接着,是隆隆战鼓,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单于丘力居,亲率全军,列阵而出!

  数万铁骑,整齐排列,甲光向日,气势滔天。

  丘力居端坐马上,身披金甲,手持弯刀,目光冰冷地望向临沃城头。

  一夜过去,他心中怒火非但未消,反而愈燃愈烈。

  昨日被一个重伤汉卒硬生生逼退,对他而言,是奇耻大辱。

  “刘玄德!”

  丘力居扬声大喝,声音传遍四野:

  “今日天明,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开城投降,全城可活!

  胆敢再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声音冷酷,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城头上,刘备缓缓上前一步。

  他一身白衣染血,手持双股剑,立于晨光之中,身姿挺拔如松。

  “丘力居。”

  刘备声音清朗,字字铿锵:

  “我大汉将士,守土有责,岂有降胡之理!

  昨日,我四弟以一人之躯,挡你千军万马。

  今日,我刘玄德在此,临沃将士在此,全城百姓在此。

  想要破城,便从我们尸体上踏过去!”

  “狂妄!”

  丘力居勃然大怒,厉声狂喝:

  “传我命令!

  全线出击!

  踏平临沃!屠尽汉军!”

  “杀——!!”

  震天呐喊,骤然爆发!

  乌桓数万大军,如同黑色潮水,向着临沃城,疯狂涌来!

  云梯无数,冲车十数架,箭矢如暴雨倾盆!

  这一次,是不留余地的总攻!

  “死守城头!”

  刘备拔剑高喝,“敢退一步者,斩!”

  “杀!”

  汉军残兵,齐声嘶吼,迎着潮水般的敌军,扑了上去。

  滚木、擂石、沸水、箭矢,疯狂砸下。

  金铁交鸣,惨叫震天,鲜血瞬间染红城头。

  南门之下,攻势最烈。

  乌桓悍将亲自冲锋,士卒前仆后继,云梯一架接一架架上城头。

  昨日被阿武硬生生合上的城门,再次成为攻击核心。

  冲车隆隆推进,一次又一次,重重撞在木门之上!

  “轰隆!轰隆!轰隆!”

  本就残破的城门,在疯狂撞击之下,剧烈颤抖,裂口不断扩大,门轴扭曲变形,眼看便要彻底崩碎!

  城头上,刘备亲自挥剑死战,身边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浑身浴血,气喘如牛,却依旧不退一步。

  可敌军实在太多,杀之不尽,灭之不绝。

  南门防线,一寸寸被压缩。

  城门,即将破碎。

  破城,就在眼前。

  关羽从东门疾驰而来,持刀狂呼:“大哥!城门快守不住了!快退入内城!”

  刘备望着即将破碎的城门,望着城外无边无际的胡骑,心中一片冰冷。

  终究……还是守不住吗?

  阿武还在榻上昏迷,生死未卜。

  百姓还在城内,惶恐待救。

  兄弟分兵在外,杳无音信。

  难道,他刘玄德一生忠义,最终却要落得城破人亡、百姓遭屠的下场?

  就在这绝望笼罩全城、城门即将彻底破碎的刹那。

  军医帐方向,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哑却狂暴到极致的怒吼!

  那声音虚弱,却带着不死不休的悍勇,响彻整座临沃城!

  “大哥——!!

  俺……

  还能战——!!”

  刘备猛地转头,瞳孔骤缩。

  只见榻上,那具本该气息已绝的身躯,竟挣扎着爬了起来。

  绷带崩裂,鲜血狂涌,他摇摇欲坠,却死死攥住那柄锈迹斑斑的环首刀。

  阿武睁开眼。

  眸中没有清明,只有一片赤红的执念。

  他一步一颤,一步一滴血,朝着城门,艰难却坚定地……走来。

  而就在同一刻。

  “咔嚓——!!”

  南门城门,终于支撑不住,轰然碎裂!

  城门,破了。

  乌桓铁骑,嘶吼着,蜂拥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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