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两日,歙县看似风平浪定,内里早已乾坤倒转,换了人间。

  程东风自兵不血刃拿下保安团、控制陆虎与休宁陆家满门之后,并未急于杀伐立威,而是第一时间启动全盘布局。他深知,乱世之中,枪杆子是胆,钱袋子是路,人心与名分,才是立足的根。

  程、汪、鲍、舒四大家族应声而动,倾巢而出,上下打点,左右疏通。从皖南行署到歙县县衙,从乡绅公议到地方名流,层层关节一一砸开。真金白银铺就通路,前后足足花去五万三千多块银元,每一块都砸在要害上,终于将这场由构陷而起的风波,彻底按得严丝合缝,不留半点后患。

  陆虎构陷药坊、公报私仇、鱼肉乡里的罪证早已铁证如山;休宁陆家勾结势力、图谋产业、意图倾巢害人的恶行,也被公之于众。程东风这边,则有四大家族联名担保、齐云山詹家全力背书、更有满城百姓万民状纸压阵。官府顺水推舟,不过一日,一纸正式委任状便迅捷下达——

  任命程东风,接任歙县保安团团长。

  一纸文书落下,名正言顺,法理俱全。

  自此,程东风手握歙县最强武力,掌控济世药坊滔天巨利,又得全县士绅、百姓真心拥戴,一夜之间,便成了皖南地面上,无人再敢轻易招惹、无人能够轻易撼动的实权人物。

  消息传回程家老宅那一日,阖族彻底沸腾。

  程家本想守着药坊安稳度日,虽算富庶,却从无一人能走到手握兵权、威震一方的地步。程家族老会当场拍板——开宗祠、设香案、行大典、祭祖告天。

  程家祠堂,已百年未有如此隆重。

  青石板阶扫得一尘不染,历代先祖牌位齐齐摆正,铜炉之中香烟袅袅直上,直冲屋梁。阖族上下,无论长幼尊卑,尽数身着深色素服,肃立两侧,人人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落在阶下那道挺拔如枪的身影上。

  族长程守义亲自捧香主祭,须发皆白,却腰板挺直,双目炯炯有神,望着阶下的程东风,眼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荣光。

  上香,读祝,叩首,三跪九叩,礼成。

  三叩首毕,族长缓缓起身,声音苍老却洪亮,震得祠堂四壁嗡嗡作响:

  “列祖列宗在上!我程家守业数代,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今日,终于出了一飞冲天、力挽狂澜之人!”

  他抬手指向程东风,声线颤抖,却字字千钧:

  “继东身负大才,于危难之中扶药坊、稳人心、退凶顽、掌兵权,定风波,兴家业!气象如龙跃在渊,一飞冲天!此乃我程家百世不遇之大运,万世不拔之根基!”

  “从今日起——程家全族上下,人力、财力、物力、族权,尽数归继东调遣!阖族一心,全力以赴,共兴大业!”

  话音落,满堂程氏子弟轰然应诺,声震屋瓦,气势冲天。

  再无一人有半分异议。

  再无一人敢小觑,这个曾经温和内敛、如今锋芒毕露、一身杀伐的年轻人。

  程东风静静立在先祖牌位之前,脊背如枪,神色沉静。

  这一刻,他没有狂,没有笑,没有半分得意忘形。

  只有一片沉凝,一片沉重,一片从骨髓里涌上来的担当。

  他知道,从祭祖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一个药厂主事,不再只是一个保安团长。

  他是程家的天,是药坊千余职工的主心骨,是歙县的定盘星。

  从前那个孤独漂泊、无处诉说、遇事能躲就躲的程继东,真真正正,死在了这场生死风波里。

  而另一边,休宁陆家的处置,也早已尘埃落定。

  陆家满门一百二十口,尽数落网,关押看管,无一漏网。唯独陆家长子恰在事发前前往外地办事,侥幸逃脱,此刻跑去杭州陆家,在外四处哭天抢地,托人告状,叫嚣着要报复。

  消息传来,手下嫡系纷纷进言,主张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程东风却轻轻摇头,压下了所有激进提议。

  他如今根基未稳,浙省杭州遥远,跨省追人极易引火烧身,把一桩地方恩怨,闹成惊动两省的大案。穷追不舍,只会引火上身。思虑既定,他定下八字方略——

  不杀、不放、严控、用之。

  陆家上下,一律集中管制,按劳取食。男丁入工坊、库房、运输队,出力做事;女眷做浆洗、缝纫、药材分拣。不滥杀,不虐待,不留祸根,也不给旁人留下半句苛待的口实。

  而抄家所得,数额之巨,当场震住所有人。

  现银足足二十一万七千块银元。

  房产、田地、商铺、山场、铺面、钱庄股份,折算下来,又值三十万银元出头。

  一笔天降横财,砸得人人眼红心热。

  可程东风行事,大方得让所有人都心惊、心服、口服。

  他当场下令:

  所有参与行动的嫡系、程家青壮、四大家族出力人手,每人发放二百到五百银元不等的辛苦费。出手之阔绰,前所未有,人人拿到手软,个个感恩戴德。

  歙县四大家族,他按势力资历、出力多少,公平分润不动产,田地、铺面、庄院一一分配,公道妥当,人人有份,个个满意。

  程家族长作为族中支柱,分得最厚、最好、最稳的一份,汪、鲍、舒三族看在眼里,无一人有半句怨言。

  钱散出去,人心收回来。

  利益摆上台,情义扎进心。

  一夜之间,程东风从一个手艺过人、生意兴隆的药厂主事,变成了歙县真正说一不二、人人拥戴、有钱、有枪、有人心的掌舵人。

  暮色渐临,炊烟四起。

  程东风独自站在保安团驻地高台上,俯瞰整座歙县城池。

  风拂过衣袂,带着药香与人间烟火。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心中一片通明。

  迷茫散了。

  孤独淡了。

  彷徨没了。

  那个遇事会怂、会怕、会躲的程继东,彻底埋在了过往。

  此刻站在这里的,是手握兵权、掌万人生死、控一地财富、心藏万丈锋芒的——

  程东风。

  他抬头望向远方天际,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傲而沉静的笑。

  逃到杭州陆家的余孽?

  尽管去哭,尽管去告,尽管去四处奔走。

  这歙县,

  这皖南,

  从今往后,

  我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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