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门前的石狮在灯笼映照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平日这个时辰,崔府大门早已紧闭,只有角门供人出入。

  但今晚却不同。

  崔世藩身披一件深色披风,亲自带着管家等人,整整齐齐地候在正门外的台阶下。

  晚风吹动他的胡须,他却站得纹丝不动,目光时不时投向长街的尽头,眉头微锁。

  就在半个时辰前,门房急匆匆来报,说是看到储君车驾的仪仗正朝崔府方向而来。

  这消息让崔世藩心头一跳。

  储君洛曌,若无要事或特别恩典,极少在夜间亲临臣子府邸,尤其还是他这种阁老之家。

  这突如其来的驾临,是福是祸?

  是陛下授意,还是储君自己的意思?

  是针对萧嵩?还是左侍郎案?

  还是...因为那个惹事精顾承鄞?

  崔世藩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但无论如何,储君亲临,是天大的体面,也是必须十二万分小心的场面。

  他立刻吩咐打开中门,自己亲自带人出迎,务必将礼数做足,不能有丝毫怠慢。

  终于,长街尽头出现了车驾的影子。

  那华丽的车厢,熟悉的仪仗,正是储君无疑。

  崔世藩精神一振,整理了一下衣冠,腰板挺得更直了些,脸上也换上恭敬与期待。

  马车不疾不徐,稳稳地停在崔府大门前。

  车轮声止,骏马轻嘶。

  随行的侍卫无声散开,拱卫四周。

  崔世藩立刻上前两步,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老臣崔世藩,恭迎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他身后的众人也齐刷刷跟着行礼,屏息凝神。

  车帘纹丝不动,里面一片安静。

  崔世藩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心下有些疑惑。

  按照礼节,储君此时应该出声免礼,或者至少让随侍女官传话。

  这般沉默,是何用意?

  就在他心思电转之际,那绣着金凤祥云纹饰的车帘,突然被人从里面一把掀开。

  动作干净利落,甚至带着点随意的劲儿。

  崔世藩下意识抬头望去,脸上得体的恭迎笑容,在看清从车厢里探出的那张脸时,瞬间僵住,然后碎裂成一片愕然。

  不是预料中那位风华绝代、天下无双的殿下。

  而是一张他此刻绝不想看到的脸。

  顾承鄞?!

  崔世藩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巴微张。

  那句酝酿半天的恭迎殿下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怎么是你?!”

  身后的管家仆役们也全都傻了眼,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演的是哪一出。

  顾承鄞已经利落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稳稳落地,顺便还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听到崔世藩的惊呼,他眉头一挑,反问道:

  “怎么不能是我了?崔阁老,您好像看到我很失望啊?”

  崔世藩被噎得一时语塞,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失望?何止是失望!简直是惊吓!

  他指着那敞着帘子的储君马车,手指都有些发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惊的。

  压低声音急急问道:“殿下呢?殿下何在?”

  顾承鄞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马车,然后转回头,脸上露出惊讶。

  仿佛崔世藩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殿下?在这里啊。”

  他侧过身,朝着车厢做了个请看的手势。

  然后看着崔世藩,慢悠悠地问道:“崔阁老您要见殿下?需要我帮您通传一声吗?”

  “不不不!”

  崔世藩吓得连连摆手,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把披风甩出去。

  开什么玩笑!他哪敢让储君出来见他,这顾承鄞分明是故意的。

  就在这时,车厢内,传出一个女声来,正是洛曌:

  “崔阁老。”

  仅仅三个字,就让崔世藩浑身一凛,所有的情绪瞬间压下,换上无比恭敬的姿态,朝着马车方向深深一揖:

  “老臣在。”

  “孤只是顺路,送顾少师一程。”

  “宫中尚有要事待办,就不叨扰崔阁老了。”

  顺路?送顾少师?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信息量巨大,再次冲击了崔世藩的认知。

  殿下用自己的车驾,送顾承鄞回崔府?

  还称其为顾少师?

  这是什么待遇?

  等等。

  顾承鄞什么时候成少师了?

  崔世藩心中翻江倒海,但面上不敢有丝毫流露,连忙躬身道:

  “不敢不敢!殿下国事繁忙,老臣岂敢耽搁,殿下请便,老臣恭送殿下!”

  他的态度恭敬到了极点,甚至带着点诚惶诚恐。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洛曌亲自解释,这就是天大的面子。

  门帘放下,马车内再无声响。

  很快,车夫得了指示,调转方向,储君车驾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

  如来时一般,安静地驶离崔府门前。

  目送着车驾远去,直至完全看不见,崔世藩才缓缓直起身,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短短片刻,心情可谓大起大落。

  他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向顾承鄞。

  崔世藩上下打量,似乎想找出些端倪来。

  “顾...侯。”崔世藩斟酌着开口:

  “方才,老夫似乎听殿下称你为顾少师?”

  他顿了顿,生怕自己听错了,又补充道:“是老夫年迈耳背,听错了吗?”

  顾承鄞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他走上前,毫不客气地抬手拍了拍崔世藩的肩膀,然后用一种告诉你个好消息的语气说道:

  “崔阁老,您耳朵好着呢,没听错。”

  “我跟殿下刚从宫里出来,吕公公宣的圣旨,任命我为储君少师。”

  “储君...少师?”

  崔世藩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皱纹都因这个信息加深了。

  储君少师这个官职非同小可!

  虽然并无实权,但地位清贵,意义特殊。

  不是德高望重、学识渊博、且深得洛皇信任者不能担任。

  按惯例,至少也得是翰林院大学士,或是退下来的阁老,才有资格担当。

  怎么怎么突然就落到顾承鄞头上了?

  这小子才多大年纪?入朝才几天?

  虽然确实有点东西,手段也够狠,但论资历,功名,声望...

  哪一条够得上储君少师的边?

  陛下这步棋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单纯的恩宠,还是更深层次的平衡与布局?

  崔世藩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顾承鄞则自顾自地伸了个大懒腰,骨头节发出咔吧声。

  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疲惫之色,嘟囔道:

  “唉,崔阁老,今天可是忙活一天了,从早折腾到晚,老累挺了...”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抬脚就往崔府大门里走,就跟回自己家一样。

  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对着还站在原地发愣的崔世藩。

  用一种长辈关心晚辈的语气说道:

  “您老也年纪不小了,这大晚上的,别站在外面吹风了,容易着凉。”

  “赶紧回屋歇着吧,真的是,一点不让人省心。”

  说完,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仿佛崔世藩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然后转身,脚步轻快,眼看就要踏入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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