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鄞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情绪。

  萧嵩还活着。

  那个担任首辅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堂的耄耋老人。

  还好好地在老家闭门思过。

  不过顾承鄞也没有太失望,这本就在意料之中。

  萧嵩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死在什么土匪强盗手里?

  就算真要他死,那也得是风光大葬,谥号加身,由天子亲笔撰写祭文。

  这是朝堂的规矩,也是萧嵩几十年来积攒下的体面。

  洛皇留着萧嵩,与其说是念旧情,不如说是给朝堂上的老资历们一颗定心丸。

  萧嵩都能善终,你们怕什么?

  顾承鄞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淡淡道:

  “那便好,首辅大人劳苦功高,能得善终,是好事。”

  萧育良看着他,目光幽深道:

  “顾少师这话,是真心的?”

  顾承鄞抬眼看他:“自然是真心实意。”

  萧育良笑了,点了点头:“倒是在下冒昧了。”

  他又倒满酒,自顾自地喝了一杯。

  放下酒杯时,目光落在顾承鄞脸上,忽然问:

  “顾少师可知,在下今夜为何而来?”

  顾承鄞不以为意,转头看向繁华的洛都,随口道:

  “这些日子我忙于巡视,消息也不太灵通了。”

  “育良郡守如此大费周章,想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吧?”

  萧育良微微一愣,随即露出钦佩之意,拱手道:

  “不愧是顾少师,家兄输的不冤。”

  “在下今夜前来,是想问一问。”

  萧育良的目光直直地看着顾承鄞:

  “顾少师可知道,那道圣旨是怎么来的么?”

  这话一出,顾承鄞的瞳孔微微一缩。

  圣旨。

  那道让林青砚亲手抓捕他回神都的圣旨。

  按正常逻辑来看,自然是秋老回神都汇报,洛皇下的旨。

  可萧育良问的,显然不是这个。

  他问的是更深的东西。

  比如是有没有谁在背后推动。

  又比如为什么以这种方式发出?

  顾承鄞的目光微微闪动,他看着萧育良没有说话。

  萧育良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顾承鄞,等着他的回答。

  空气中,那股微妙的沉默,又浓了几分。

  过了一会后,顾承鄞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从容:

  “育良郡守,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我。”

  萧育良微微一怔。

  顾承鄞继续说道,语气悠然:

  “我只是一个朝廷钦犯,押解回都,生死未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育良脸上:

  “这种事情,我如何能知?”

  萧育良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知道顾承鄞在装傻。

  可萧育良也知道,顾承鄞装傻,是因为还不确定他这个萧氏独苗的立场。

  略微停顿后,萧育良缓缓开口:

  “顾少师,在下如今孑然一身。”

  “反正萧氏已经倒了,大不了去当个县令。”

  “所以明人不说暗话,在下就直说了。”

  萧育良目不转睛地看着顾承鄞,坦然道:

  “城门口那一出,确实是在下授的意。”

  顾承鄞的眉头微微一挑。

  萧育良继续说道:

  “但在下授意此事,并非是要为难。”

  “而是想见顾少师一面。”

  顾承鄞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育良继续说道,声音低沉:

  “顾少师如今被押解回都,明面上是朝廷钦犯,可实际上...”

  “您心里清楚,这道圣旨,不是真的要治罪。”

  顾承鄞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萧育良看着他这反应,心中暗暗点头。

  果然。

  顾承鄞什么都知道。

  道理其实很简单,这道圣旨除去那些骂顾承鄞的话外。

  真正的核心,只有一条,便是让林青砚押解回都。

  而罢官,撤职,削爵等等,什么都没有。

  顾承鄞是朝廷钦犯没有错,但只有在林青砚手里,他才是朝廷钦犯。

  在别人面前,他依然是储君少师,是内务府总管,依然有着之前所有的身份。

  一个都没有少,因为圣旨没有说要撤。

  越是涉及大人物的旨意,就越是详尽,就连标点符号都是仔细斟酌过的。

  所以这道旨意并不是疏忽,而是刻意为之。

  甚至在萧育良看来,这道圣旨更像是专门发过来骂顾承鄞的。

  “但即便如此,在下也收到了一条消息,想必顾少师会很有兴趣。”

  顾承鄞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味。

  他放下酒杯,看着萧育良,目光幽深:

  “育良郡守请讲。”

  萧育良缓缓开口道:

  “顾少师可知,这道圣旨原本是由谁来发么?”

  顾承鄞听着,神色不变。

  萧育良也不以为意,自顾自说道:

  “是内务府的首席女官,上官云缨。”

  听到这个名字,顾承鄞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道圣旨原本是上官云缨来发的?

  然而实际上,却是天师府派了足足三个金丹不远千里飞来。

  是中间出现了什么曲折?

  还是这道圣旨的背后,另有隐情?

  思索片刻后,顾承鄞的目光落在萧育良身上,问道:

  “育良郡守,你想要什么?”

  听到这话,萧育良露出一丝笑意。

  他抛出这个消息,就是想跟顾承鄞做个交易。

  而现在,顾承鄞同意了。

  萧育良开口徐徐道来:

  “我萧氏树大根深,盘踞朝堂几十年。”

  “如今家兄倒台,萧氏满门皆危。”

  “在下这个郡守,不过是陛下留着安抚人心的棋子。”

  “等时机一到,在下和家兄不会有太大区别。”

  “所以烦请顾少师替在下带句话。”

  “若是殿下不弃,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顾承鄞沉默了。

  良久后他才开口:

  “育良郡守,你就这么信殿下?”

  萧育良看着顾承鄞,轻轻笑了:

  “顾少师,在下在官场混了几十年,别的不敢说,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殿下不是那种会背信弃义的人。”

  顾承鄞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只是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然后才开口道:

  “育良郡守,此事...”

  “我记下了。”

  顾承鄞至今都还记得萧阶曾说过一句话。

  无论对哪个世家下手,萧氏都将鼎力相助。

  萧育良既然敢来找他,想必也有这句话的原因。

  这话一出,萧育良的眼睛微微一亮。

  他站起身来,朝顾承鄞深深一揖:

  “多谢顾少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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